郊外,晉安王別院。
喬書儀以“傷心過度,需靜養”為由,向喬南宇討了這座別院,說是要來散心。
喬南宇正因柳金玉之事心煩意亂,巴不得這個女兒離遠些,當下便準了。
於是,她便帶著宗政珩,在這山水之間住了下來。
三日了。
宗政珩至今沒看透她這步棋。
她說要為柳金玉報仇,可這三日來,她什麽也沒做。
每日裏不過是吃喝玩樂,賞花聽曲,飲酒作樂,彷彿真的隻是來散心的。
賞花時,因著那日他露的那一手詩詞功夫,她便纏著他作詩。
什麽“此花最似姝姝麵”,什麽“一枝穠豔露凝香”,她聽得眉眼彎彎,心滿意足。
作畫時,她讓他描丹青,畫的卻都是她。
畫完了還要題詩,題完了還要他念給她聽,聽完了便軟軟地靠過來,說一聲“執圭真好”。
彈琴時,她讓他撫一曲,自己則倚在榻上,眯著眼聽。
聽完還要他陪著投壺,輸了便罰酒,罰完酒便紅著臉往他懷裏鑽。
今日,她說要去後山騎馬。
兩人共乘一騎。
駿馬飛馳,風聲呼嘯,她的裙擺在風中獵獵作響,烏發飛揚,擦過他的臉頰。
她在風中大聲喊:
“執圭——我好喜歡你——!”
那聲音被風吹散,卻又清清楚楚地落進他耳中。
宗政珩坐在她身後,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握著韁繩。
他望著前方飛掠而過的山色,眸光幽深如潭。
他自己都不知道,那顆心,似乎總是在她這些大膽又異於常人的言行中,悄然一動。
後來。
馬兒跑累了,便放慢了步子,在山林中悠悠漫步。
她靠在他胸前,整個人軟軟地窩在他懷裏。
山風輕拂,鳥鳴啾啾。
陽光透過枝葉灑落下來,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若是有旁人看見,定要歎一句——
好一對神仙眷侶。
忽然,她開口了,懶懶的,像是隨口一問:
“執圭,你喜歡我嗎?”
宗政珩沒有猶豫:
“喜歡。”
這兩個字,若是放在之前,他說不出口。
可現在,他已經說得無比熟練,熟練到他自己都分不清,這到底是敷衍,還是……
她彎了彎唇角,又問:
“有多喜歡?”
宗政珩沉默了。
這個問題,該怎麽回答?
說很喜歡?太假。
說不喜歡?不敢。
說不知道?那是找死。
他正斟酌著該如何開口,她卻忽然又說話了:
“若你不知如何回答,執圭,那你想象一下,若是我此刻這般,躺在別的男子懷裏,撒嬌,甚至……朝他索吻。你是什麽感覺?”
宗政珩的黑眸幾乎一瞬間染上怒火。
又快又猛,連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
“姝姝。”他的聲音沉了幾分,帶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冷意,“別開玩笑。”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麽表情,隻知道方纔她說的那些話,讓他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順著她的話想象了一下,胸腔湧上的——
有憋屈,有怒火,有說不清的煩躁。
還有一種強烈的、近乎本能的衝動,他想殺了那個想象中的男子。
他垂下眼,將翻湧的情緒壓下去,卻不知,自己的手已經死死攥緊了韁繩。
喬書儀沒有得到滿意的答案,冷笑一聲。
她翻身下馬,背靠著樹幹,和他拉開距離,抬眼望向他。
一雙琉璃眼睛泛著紅,像是被什麽傷到了。
“開玩笑?你的感覺隻是我在開玩笑?”
“執圭,我告訴你,若是你抱著別的女子,哄她、親她,我是什麽感覺。”
“我要殺了那個女人。”
“我要懲罰你。”
“我要把你綁在身邊。”
“我要你的世界隻有我一個人。”
“我要你的眼神……隻能看見我。”
她的眼淚就這麽掉了下來,一顆一顆。
“執圭,你的喜歡……太輕了。我不喜歡。”
宗政珩的心揪了一下。
太輕了?
他喜歡蘇雲嫣,他一直這樣以為。
喜歡她的單純,喜歡她的執著,喜歡她曾經帶給他的溫暖的感覺。
可他封為煊王的兩年,不曾主動去見過她一麵。
他的心思全在朝堂上,全在籠絡那些能助他登基的人。
他想,等事成之後,再好好待她。
登基之後呢?
他要鏟除異己,平衡勢力,所以不能選妃,不能讓她入宮。
除了不讓她嫁給旁人,他什麽都沒做。
可眼前這個女人呢?
不過短短十日。
除了圓房,他什麽都做了。
親她,哄她,誇她,陪她。
她說要聽詩,他便作詩;她說要騎馬,他便相陪;她說要親親,他便低頭吻上去。
他從未對任何人做過的事,這十日內,他對她做盡了。
就算他不喜歡她,可這些他演出來的“喜歡”,這輩子再也不會對第二個女子做了。
可她卻說,太輕了。
宗政珩下馬走上前,握住她的手腕,聲音喑啞:
“不輕,已經很重了。”
這是實話。
喬書儀抬起淚眼,望著他:
“不夠!我教你怎麽喜歡我,好不好?”
宗政珩眸光複雜,點了點頭。
“那你過來,親我。”
宗政珩走過去,將她抵在樹幹上,一手撐在她耳側的樹幹上,一手抬起她的下巴。
低頭,吻了上去。
兩人已經親過很多次了。
他很熟練。
他知道她喜歡怎樣的力度和節奏,喜歡他什麽時候溫柔,什麽時候凶猛。
他輕而易舉地,便將她吻得氣喘籲籲。
她軟在他懷裏,手指攥著他的衣襟,呼吸淩亂,眼波迷離。
可在宗政珩以為喬書儀沉迷進去時,她卻忽然向後仰,避開他的唇。
抬手,用虎口緊緊鉗住他的下頜。
“不是這樣,執圭,你能感覺到嗎,你的眼神、你的吻,都太克製了。”
“我要看見你失控的占有。”
“我要聽見你滾燙的呼吸。”
“我要感受你暴烈的愛意。”
宗政珩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看懂了。
可他的克製,是刻入骨髓的本能。
從不受寵的皇子,到如今坐在龍椅上的帝王,他無時無刻不在克製。
克製憤怒,克製殺意,克製所有不該在人前顯露的情緒。
什麽時候不克製?
戰場上。
一個人的時候。
還有......麵對死人的時候。
他才允許自己露出真正的眼神——陰鷙的,狠戾的,暴躁的,毒辣的。
可眼前這個女子,不過十六歲,不過與他相處了短短十日,憑什麽看穿他?
憑什麽?
既然如此——
他閉上眼,任由她方纔那句話在腦海中炸開。
靠在別人懷裏。
撒嬌。
索吻。
畫麵再次浮現。
這一次,卻比方纔更加清晰,更加刺目,更加讓他胸腔裏那頭困了多年的野獸——徹底掙脫了枷鎖。
他猛地睜開眼。
此刻眸中再無半分溫順和克製,隻有濃得化不開的陰鷙與黑暗。
他一手掐緊她的腰窩,一手扼住她的脖頸,將她狠狠抵在樹幹上。
低頭,吻了上去。
不是方纔那種纏綿的吻。
是失控。
是掠奪。
他的牙齒磕破了她的唇角,血絲在兩人唇齒間蔓延,分不清是她的血,還是他的。
可喬書儀不覺得疼,血的味道讓她更加興奮。
她踮著腳,仰著頭,喉嚨被他掐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那手還在收緊,收緊,彷彿真的要扼斷她的呼吸。
但她沒有怕。
她反而笑了。
閉著眼睛,任由他予取予求,任由他在她唇上肆虐,任由他的手一寸一寸奪走她的呼吸。
宗政珩凝視著她閉著眼、帶著笑、因窒息而泛起紅潮的小臉。
瘋子。
可他也要瘋了!
他發瘋的時候,所有人都怕他。
隻有她。
隻有這個瘋女人,在他最失控的時候,笑著,享受著。
彷彿等這一刻,等了很久。
宗政珩任由眼底的陰鷙翻湧而出。
再使勁一點,這個瘋子就會死在他手裏。
再使勁一點。
她的臉愈發漲紅,唇角的笑意卻愈發深了。
可他沒有。
他突然鬆開手。
在她即將窒息的最後一刻,他鬆開了。
喬書儀嘴角的笑意更深。
宗政珩雙手掐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提起,抵在樹幹上。
低頭,滾燙的吻沿著她的脖頸一路向下,像是要將她整個人吞沒。
光天化日,山林寂靜。
隻有兩人的喘息聲,交織在一起。
不知吻了多久,不知天地為何物。
忽然——
“嘩啦——”
猛烈的暴雨毫無預兆地傾盆而下。
宗政珩的吻猛然一頓。
冰涼的雨水澆在臉上、身上,澆滅了幾乎要將兩人焚燒殆盡的熱度。
他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