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試探
他垂眸，看著自己依舊不算明顯的腰身，指尖輕輕撫過。
腹中小生命細微的動靜，隔著薄衣輕輕蹭著他的指尖，蕭硯辭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柔和，轉瞬便被沉冷取代。
他從不怕蕭硯舟猜到什麼，這種事情，荒誕至極，亙古未有，任誰也不會生出這般匪夷所思的念頭。可他不得不小心——五個多月了，腰腹已悄然隆起，精力日漸不濟，孕吐也愈發頻繁，這般種種異樣，若是被蕭硯舟看在眼裡，定會認定他是身染重疾、無力掌控朝局。
蕭硯舟本就野心蟄伏，虎視眈眈，一旦抓住他“龍體虧空、不堪理政”的把柄，勢必會藉機拉攏朝臣、插手政務，一步步蠶食皇權，到時候朝局動蕩，他根本無法安心護著孩子安穩成長。
這纔是他處處遮掩、步步謹慎的緣由。
蕭硯辭緩緩收回手，端起案上溫涼的蜜水抿了一口，壓下心底翻湧的思緒，神色恢復往日的清冷平靜。
日子依舊按部就班地過，他依舊每日臨朝，隻是衣著愈發寬鬆，玄色朝袍鬆垮地罩在身上，腰間玉帶刻意鬆了兩扣，恰好掩住腰腹間微隆的弧度，遠遠望去，隻顯得他身形清瘦，並無半分異樣。
他依舊雷厲風行地處理朝政，隻是議事久了，便會不動聲色地扶著案邊，掩去腰背的酸沉；每逢禦膳房呈上腥膻菜肴，他也隻淡淡命人撤下，隻說是近日胃口寡淡，從不顯露半分孕吐的狼狽。
李忠始終伴在身側，事事周全，不用蕭硯辭吩咐，便提前撤去殿內濃香，備好止嘔的溫蜜水，將所有可能暴露端倪的細節，一一打理妥當，分寸感絲毫不差。
這般平穩日子，又過了近一個月。
蕭硯辭已滿六個月，腹部隆起愈發明顯，即便穿著寬鬆衣袍，久坐起身時，也會下意識地扶著腰，動作遲緩了幾分。
朝堂之上，他依舊是威嚴冷冽的帝王，可眼底的疲憊、日漸蒼白的麵色，再也瞞不住有心人。
這日早朝，蕭硯舟出列奏報邊境軍務，言辭間有意無意地放緩語速，目光頻頻掃向龍椅之上的蕭硯辭。
果不其然，議事過半，便見蕭硯辭指尖微微收緊，眉頭微不可查地蹙起，原本挺直的脊背，輕輕靠向龍椅，臉色又淡了幾分。
分明是身子撐不住的模樣。
蕭硯舟心中疑慮更甚，卻依舊未往別處想，隻篤定陛下是長期操勞，身子早已虧空，隻是強撐著理政罷了。
散朝之時，百官盡數退去，蕭硯舟故意落在最後，緩步上前，拱手道：“陛下近日麵色始終欠佳，朝政再繁，也需愛惜身體，若身子不適，不必強撐，不妨暫歇幾日，調養一番。”
這番話，關切之下，滿是試探，意在打探蕭硯辭的身體究竟到了何種地步。
蕭硯辭扶著扶手緩緩起身，身姿挺直，語氣平淡無波，不帶半分虛弱：“朕身子無礙，皇兄無需掛心。”
說罷，他不再多言，擡手示意李忠，轉身便往殿外走，步履平穩，看不出絲毫破綻，隻是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攥緊，忍著腹中的墜脹感，一步步走得沉穩。
直到坐上禦輦，蕭硯辭才輕輕鬆了口氣，靠在輦內，閉上眼，掩去滿臉疲憊。
李忠侍立在旁，低聲道：“陛下，肅王今日，試探得越發明顯了。”
蕭硯辭睜開眼，眸色沉沉：“他還在觀望，隻是沒那麼有耐心了。”
再撐下去，即便能瞞住體形，也難掩期的種種不適，遲早會被蕭硯舟抓住更多把柄。
是時候，做周全打算了。
回到紫宸殿，蕭硯辭端坐榻上，指尖輕叩榻沿，沉吟許久，終於有了決斷。
“傳朕的話，吩咐太醫院，擬一份體虛氣弱、積勞成疾的脈案，不必聲張，隻在宮內小範圍傳開。”
他要一步步放出自己身體不適的訊息，讓朝臣漸漸接受他需要靜養的事實，等時機一到，再順理成章閉門休養，既不突兀，也能徹底避開蕭硯舟的日日試探，安心護著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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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忠立刻躬身應下：“奴才遵旨，這就去安排。”
脈案在宮內悄悄傳開不過三日，便已落入百官耳中。
眾臣本就見陛下近日麵色蒼白、精神倦怠，如今太醫院脈案一出，皆是唏噓，隻當帝王勤政累垮了龍體，一時間，勸陛下靜養歇息的奏摺，堆滿了禦案。
朝堂之上，氣氛也悄然變了。
丞相謝清朗為人正直，一向忠於皇室，見陛下身體日漸虛弱，當日便出列，懇切進言：“陛下以天下為重，日夜操勞，臣懇請陛下暫息朝事，靜心調養，龍體安康，方是社稷之福。”
幾位忠心老臣紛紛附和。
也有與肅王走得近的官員，跟著出言勸靜養，眼底卻藏著別的心思——陛下若真閉門休養，朝政大權，自然會落到身為皇兄的肅王手中。
肅王蕭硯舟站在朝臣前列，目光沉沉地望著龍椅之上的人，嘴角噙著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
他要的，就是這一刻。
蕭硯辭端坐椅上，神色平靜，聽著滿殿言語，指尖輕叩扶手，許久才淡淡開口：“朕心中有數。”
不允，也不拒。
他這般不緊不慢，反倒讓蕭硯舟心裡越發沒底。
散朝之後，謝清朗特意留步，上前低聲道：“陛下，肅王近日在朝中拉攏勢力，動作頻頻，您千萬保重身體，莫要給旁人可乘之機。”
蕭硯辭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朕知道，有你在，朕放心。”
短短一句，已是信任。
謝清朗心中一穩，躬身告退。
待殿內人走盡，蕭硯辭才緩緩靠向椅背，擡手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
李忠上前輕聲道：“陛下，丞相忠心，是陛下可用之人。”
“他是忠臣。”蕭硯辭聲音微啞，“但肅王根基深厚，僅憑一位丞相，還不夠。”
他必須儘快靜養，一來掩住孕，二來退居幕後，看清朝堂動靜。
是夜，宮中正式傳出旨意。
陛下積勞體虛，眩暈日盛，即日起閉門靜養，暫免朝會一月，朝政交由內閣與丞相協同處置，重大事務密奏入宮，非宣召，任何人不得擅入紫宸殿。
旨意一下，朝野嘩然。
有人憂心，有人暗喜。
肅王蕭硯舟接到訊息時，正在府中飲酒，聞言指尖一頓，隨即低笑出聲。
旨意頒下的第三日，蕭硯舟便再次入宮，這一回他並未直接闖至紫宸殿，而是先去了太醫院，親自問詢陛下病情。
院正早得李忠叮囑，隻捧著擬好的脈案，一字一句恭敬回話，句句不離體虛氣弱、勞損過度，言辭懇切周全，半分破綻不露。
蕭硯舟靜靜聽著，目光落在脈案上，指尖輕輕摩挲，並未多言，也未強行逼迫，隻是淡淡叮囑太醫盡心侍奉，便轉身離去。
他行事向來沉穩，既無實證，便不會貿然發難，隻暗中將疑慮壓在心底，一步步試探，徐徐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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