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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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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論文還冇寫完------------------------------------------。,題目是《晚明財政危機與崇禎皇帝的決策困境——基於資料探勘的再審視》。導師催了八遍,他熬了三個通宵,終於在致謝部分寫下了“謹以此文紀念我在學術道路上猝死的青春”。。,眼前一黑,耳邊傳來尖銳的耳鳴聲。他最後的意識是:媽的,論文還冇提交。,他感覺脖子被什麼東西勒住了。,是實打實的、繩子勒進肉裡的窒息感。他的身體懸在半空,腳尖勉強夠到什麼東西,整個人像一條被掛在鉤子上的鹹魚,晃來晃去。“咳……咳咳……”,雙手抓住脖子上的東西——是布條,不,是白綾。上等的蘇州絲綢,滑溜溜的,越抓越緊。“陛下!陛下您不能啊!”、帶著哭腔的聲音從下方傳來。林淮低頭一看(這個動作讓他脖子上的白綾又緊了三分),一個穿著明代太監服飾的老頭正抱著他的腿往上托,老淚縱橫,鼻涕糊了一臉。“陛下,闖軍還冇進城呢,您怎麼就……您讓老奴怎麼活啊!”?進城?。白綾。太監。陛下。闖軍。,隻有一個可能。。

而且穿越的時間點,是1644年3月19日——李自成破北京的日子,崇禎在煤山自縊的日子。

就是今天。

就是現在。

“我操!”

林淮猛地發力,雙手抓住頭頂的樹枝,把自己從白綾裡“摘”了下來。他一屁股摔在地上,後腦勺磕在歪脖子樹的樹根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陛下!陛下您冇事吧!”老太監撲過來,手忙腳亂地扶他。

林淮揉著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氣。空氣湧入肺部的感覺從未如此美好,他咳嗽了幾聲,抬頭打量四周。

這是一座小山,不高,長著幾棵歪歪扭扭的樹。腳下是磚石鋪的小路,遠處能看到金碧輝煌的宮殿屋頂——那是紫禁城。天邊有黑煙升起,隱約能聽到喊殺聲從城東方向傳來。

煤山。就是後來改名叫景山的地方。

而麵前這棵歪脖子樹,就是曆史書上那張照片裡的樹。

林淮看著那根還在風中晃盪的白綾,突然笑了。

他曆史學博士,研究方向就是晚明史。崇禎這一生的每一個決策、每一場戰役、每一次崩潰,他都研究得比崇禎自己還清楚。他的博士論文裡有這麼一句話:“崇禎皇帝在煤山自縊的瞬間,標誌著中國曆史上最後一個漢族王朝的實質性終結。”

現在他成了那個“實質性終結”的主角。

“陛下,您笑什麼?”老太監嚇得臉都白了,“您是不是撞到頭了?”

林淮轉過頭,盯著這個老太監。花白的頭髮,滿臉褶子,穿著深藍色的太監袍服,腰間繫著一條銀帶——這是高階太監的裝束。他認出來了。

“王承恩?”

“老奴在!”王承恩跪在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陛下,咱們快走吧!闖軍已經從彰義門攻進來了,守城的太監們都跑了!老奴拚死背您出來的,咱們從北門走,還來得及!”

果然是他。崇禎最忠心的太監,陪著崇禎一起上吊的那個王承恩。

林淮冇有動。他靠著歪脖子樹坐著,閉上眼睛,開始整理腦海中的資訊。

現在是1644年3月19日清晨。李自成的農民軍已經攻破北京外城,正在向內城推進。守城的明軍要麼逃了,要麼降了,要麼死了。皇宮裡的太監宮女跑了一大半,內閣大臣們正在家裡換便裝準備跑路。

原版的崇禎皇帝在這個時間點做了什麼?他敲鐘召集百官,冇人來。他寫下了“朕非亡國之君,諸臣皆亡國之臣”的遺詔,然後在衣服上寫了“勿傷百姓一人”,最後在這棵樹上吊死了。

說實話,林淮在論文裡分析過這段曆史至少二十遍。每次分析他的結論都一樣:崇禎不是不想活,是活不了。南遷怕被罵,投降怕被辱,死守守不住,跑路跑不掉。他把自己逼進了死衚衕,最後隻能用一根白綾解決問題。

但現在坐在樹根上的是林淮,不是朱由檢。

他是曆史學博士,知道這場仗怎麼打。他是機械工程輔修,知道怎麼造水泥、造火炮、造蒸汽機。他甚至知道未來三百七十六年會發生什麼——他知道哪個人能用,哪個人不能用,哪條路能走通,哪條路是死路。

如果他今天不弔死,他能做什麼?

“陛下!”王承恩急得直跺腳,“您再不走,闖軍就來了!”

林淮睜開眼,看著王承恩。

“王承恩,朕問你幾個問題。”

“陛下請講!”

“國庫裡還有多少銀子?”

王承恩愣了一下,然後哭喪著臉說:“陛下,內庫……內庫已經空了。老奴前天去看過,庫房裡隻剩幾箱子破衣服和幾摞舊賬本,銀庫裡的銀子加起來不到兩千兩。”

林淮點點頭。跟史料一致。

“守城的兵呢?還有多少?”

“京營的兵……跑了一大半。剩下的不到一萬,而且好多天冇發餉了,兵部說冇錢。”王承恩擦了擦汗,“陛下,這些事您都知道啊,您昨天還罵了兵部尚書。”

林淮又問:“李自成的兵到了哪裡?”

“探子說,彰義門已經被攻破了,闖軍正在往內城推進。估計……估計再有一個時辰就到皇城了。”

一個時辰。兩個小時。

林淮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把龍袍的衣襟整理好,然後低頭看了看那根白綾。

“王承恩。”

“老奴在。”

“這根白綾是誰係的?”

王承恩一愣:“是……是老奴係的。陛下您說要上吊,老奴就……”

“係的什麼結?”

“啊?”

“朕問你,係的是什麼結?”林淮的語氣很認真,“死結還是活結?”

王承恩徹底懵了。他張了張嘴,小心翼翼地說:“回陛下,是……是死結。老奴怕係不緊,陛下您掉下來摔著。”

“死結?”林淮的嘴角抽了抽,“你知不知道死結越勒越緊?朕剛纔差點被你勒死!你要是繫個活結,朕還能自己解開,死結隻能等彆人救!”

王承恩撲通一聲跪下:“陛下恕罪!老奴該死!老奴不會係活結,老奴隻會係死結!”

“你一個太監,連個繩結都係不好?”

“老奴……老奴平時係的是褲腰帶,不是上吊繩啊!”

林淮被氣笑了。他搖了搖頭,轉身朝山下走去。

王承恩愣了一下,趕緊爬起來追上去:“陛下,您要去哪?北門在那邊!”

“誰說朕要跑了?”林淮頭也不回,“回宮。敲鐘,上朝。”

“上……上朝?”王承恩以為自己聽錯了,“陛下,現在上朝?大臣們都跑得差不多了,誰還來上朝啊?”

“能來的來,不能來的就算了。”林淮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朕有幾句話要跟他們說。”

“可是陛下,闖軍就要打進來了!”

“朕知道。”

“那您不跑?”

林淮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樹。晨光從雲層中透出來,照在白綾上,照在樹梢上,也照在他的臉上。

他笑了一下。

“朕想了想,還是再苟一苟。”

說完,他轉身繼續走。

王承恩站在原地,嘴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雞蛋。

苟?苟是什麼意思?

他來不及多想,趕緊追了上去。

從煤山到紫禁城的路上,林淮一邊走一邊觀察。

這座他研究了十年的城市,此刻活生生地展現在他麵前。街道上到處是丟棄的雜物——破箱子、爛衣服、碎瓷器。偶爾能看到一兩個百姓從門縫裡探出頭,看到穿著龍袍的人經過,又趕緊縮了回去。

遠處傳來隆隆的炮聲,不算密集,但每一聲都讓人心跳加速。天空中的黑煙越來越濃,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焦糊味。

王承恩跟在林淮身後,一路小跑,氣喘籲籲地說:“陛下,您真的不跑了?闖軍可是有二十萬人啊!”

“二十萬?”林淮挑了挑眉,“你的情報不準。李自成號稱二十萬,實際兵力不到十五萬,其中能打仗的老兵不到五萬,其餘都是裹挾的流民。”

王承恩瞪大了眼睛:“陛下,您怎麼知道?”

“朕看過……朕猜的。”

林淮冇說實話。他知道得比這更詳細——他知道李自成的部隊裡有多少騎兵、多少步兵、多少火炮(幾乎冇有),知道他們的糧草能撐幾天(不到十天),知道他們內部派係林立(李岩、劉宗敏、牛金星誰也不服誰)。

這些全是史料裡寫的。他的博士論文第五章,專門分析了李自成農民軍的組織結構。

“還有,”林淮繼續說,“李自成現在最著急的不是打北京,是找糧食。他的兵已經斷糧三天了,全靠搶老百姓的存糧撐著。他之所以急著攻城,是因為不攻城他的兵就要嘩變。”

王承恩聽得一愣一愣的:“陛下,您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懂軍事了?”

“朕一直很懂。”林淮麵不改色,“隻是以前不想說。”

“那您以前怎麼老打敗仗?”

林淮噎了一下。

“那是以前。以後不會了。”

王承恩不敢再問了。他總覺得今天的陛下不太對勁——說話的語氣不對,走路的速度不對,連罵人的方式都不對。以前陛下要麼暴怒,要麼沮喪,要麼沉默,從來冇有這種……這種怎麼說呢,這種“我心裡有數”的感覺。

但他們還是先去了內庫。

這是林淮要求的。他說要親眼看看國庫到底空成什麼樣。

內庫在紫禁城的東南角,是一座獨立的院落。王承恩掏出鑰匙開了門,一股黴味撲麵而來。

林淮走進去,環顧四周。

空。

不是一般的空,是那種能讓老鼠哭著搬家的空。

庫房很大,至少有十間屋子,但每一間都空空蕩蕩。牆角有幾隻破箱子,開啟一看,裡麵是幾件褪色的龍袍和一摞發黃的賬本。銀庫裡更是慘不忍睹——地上散落著幾枚銅錢,銀錠一個都冇有。

“兩千兩?”林淮冷笑了一聲,“朕看連二百兩都冇有。”

王承恩低著頭:“陛下,老奴不敢騙您。確實還有兩千兩,不過……不過那是在皇後孃孃的私庫裡。皇上的內庫確實空了。”

林淮走到賬本前,隨手翻了翻。賬本上記著這些年內庫的收入和支出——歲入從三百萬兩跌到不足五十萬兩,支出卻年年增加,尤其是軍費,占了八成以上。最後一頁的日期是崇禎十七年正月,上麵寫著“結餘:銀一千八百四十二兩七錢”。

一千八百四十二兩七錢。

這就是一個帝國的皇帝能動用的全部現金。

林淮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他在論文裡寫過這段——崇禎不是不想犒賞軍隊,是真的冇錢。不是不想遷都,是真的拉不下臉。不是不想求和,是真的放不下架子。

錢不是萬能,但冇錢是萬萬不能。這句話放在哪個朝代都成立。

“王承恩,拿紙筆來。”

“陛下要寫什麼?”

“朕要寫一篇文章。”

“現在?”王承恩看了看窗外,闖軍的喊殺聲似乎又近了一些,“陛下,要不您先寫遺詔?”

林淮轉頭看了他一眼。

王承恩立刻閉嘴,跑去拿紙筆。

紙筆拿來了。林淮鋪開宣紙,蘸墨,提筆,然後停住了。

他想了想,把紙揉成一團,扔了。

“換一張大的。越大越好。”

王承恩跑去拿來了一張大紙——是那種用來寫聖旨的巨幅宣紙,足有一丈長。

林淮把紙鋪在地上,跪著開始寫。

他寫的是:《論大明朝財政崩潰的原因及對策——基於天啟至崇禎年間資料的係統分析》。

副標題:《兼論解決當前危機的可行性方案》。

王承恩站在旁邊,看著林淮刷刷刷地寫,眼睛越瞪越大。

陛下寫的字……怎麼比以前好看了?以前的字歪歪扭扭,現在的字雖然也不算好看,但至少工整了。而且內容……什麼“財政赤字”“貨幣貶值”“稅收結構”“邊際效應”……這都是什麼?

寫了大概兩千字的時候,林淮停下來,看了一眼。不滿意。他撕掉重寫。

王承恩的心在滴血。那紙可是上等的宣紙啊,一張值二兩銀子!

寫到三千字的時候,林淮終於滿意了。他把筆一扔,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

“王承恩。”

“老奴在。”

“把這篇文章抄送內閣。每個閣臣一份。”

王承恩看著地上那張寫滿字的巨幅宣紙,嘴角抽了抽:“陛下,抄送……怎麼抄?”

“抄啊。你找人抄,抄十份。”

“可是陛下,這上麵有好幾千字,抄一份都要一個時辰,抄十份……”

“那就找十個人抄。”林淮不耐煩地說,“朕的皇宮裡連十個識字的太監都找不出來了嗎?”

王承恩哭喪著臉:“陛下,識字的太監是有,但他們都跑了。”

“跑了就抓回來。”

“怎麼抓?”

“那是你的事。”

林淮拍了拍手,大步走出內庫。王承恩看著地上那張紙,欲哭無淚,隻好蹲下來,自己開始抄。

但他抄了不到一百字就放棄了。不是因為他不想抄,而是因為他看不懂——那些詞他一個都不認識。

“來人啊!來人!”王承恩大喊。

一個小太監從外麵跑進來:“公公,怎麼了?”

“去,去把翰林院的人叫來!就說陛下有旨,讓他們來抄文章!”

小太監縮了縮脖子:“公公,翰林院的人也都跑了……”

王承恩絕望了。

從內庫出來,林淮直接去了坤寧宮。

他不是去找周皇後的——至少在那個時候,他還不知道周皇後也是穿越的。他去找周皇後,是因為他記得史料上寫過,周皇後在崇禎自縊前一天就自殺了。他想看看這個曆史上剛烈的女人是不是還活著。

坤寧宮裡很安靜。宮女太監們跑了大半,剩下幾個跪在院子裡瑟瑟發抖。

林淮走進正殿,看到了一個女人。

她穿著淡藍色的宮裝,頭髮挽了一個簡單的髻,正坐在桌前寫著什麼。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來。

林淮愣住了。

不是因為她的美貌——雖然她確實很美,五官精緻,麵板白皙,氣質端莊。他愣住,是因為她的眼神。

那不是古代女人看皇帝的眼神。

古代女人看皇帝,要麼是敬畏,要麼是恐懼,要麼是討好,要麼是幽怨。但這個女人的眼神裡,有一種林淮非常熟悉的東西。

分析。審視。評估。

那種眼神,他在學術會議上見過,在專案評審會上見過,在他導師臉上見過無數次。

那是一個現代知識分子的眼神。

“陛下。”周皇後站起來,微微欠身,“您怎麼來了?這個時候,您不應該在……”

“在煤山上吊?”林淮脫口而出。

周皇後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平靜:“臣妾不敢妄議陛下。”

林淮走近了幾步,打量著她。他注意到桌上的紙——上麵寫的不是詩詞,不是佛經,而是一份清單。清單上列著:糧食、銀兩、兵器、藥材、布匹……每一項後麵都有數字和備註。

這是一份物資盤點表。

格式工整,分類清晰,備註詳細。

這不是一個古代皇後會寫的東西。

“你在算什麼?”林淮問。

周皇後抬起頭,直視著他:“臣妾在算,北京城還能撐幾天。”

“結果呢?”

“如果闖軍圍城,現有糧草最多支撐十五天。如果省著用,二十天。但有一個前提——必須保證城內秩序,不能發生哄搶。”

林淮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是怎麼算出這些的?”

周皇後沉默了一秒,然後說了一個詞:“存量法。”

林淮的心臟猛地一跳。

存量法。現代庫存管理的專業術語。一個古代皇後不應該知道這個詞。

“你……”林淮的聲音有點乾,“你再說一遍。”

周皇後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存-量-法。也叫安全庫存模型。臣妾在論文裡用過。”

臣妾在論文裡用過。

臣妾。

論文。

林淮感覺自己的血液在倒流。他盯著麵前這個女人,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念頭。

周皇後也在盯著他。

兩人對視了大概三秒鐘,空氣凝固得像是結了冰。

然後林淮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句至關重要的話:

“你導師是誰?”

周皇後的嘴角微微上翹。

“張維迎。”

林淮差點跳起來:“我導師是黃宗智!”

“黃宗智?”周皇後皺了皺眉,“做中國社會經濟史的那個?”

“對!你讀過他的書?”

“讀過。《華北的小農經濟與社會變遷》。”周皇後頓了頓,“不過我不太同意他的一些結論。”

“你不同意哪部分?”

“他關於明清時期商業資本積累的解釋,太強調製度約束,忽略了市場自身的調節能力。”

林淮眼睛一亮:“對對對!我也這麼覺得!我跟導師討論過這個問題,他說我太激進!”

周皇後終於笑了。

那是一種“終於找到同類”的笑容。

“所以,”她說,“你也是?”

“對,”林淮點頭,“你也是。”

兩人同時沉默了三秒,然後同時開口。

“你什麼時候來的?”

“你穿成誰了?”

“你是什麼專業?”

“你帶圖紙了嗎?”

問題像連珠炮一樣射出來,誰也冇回答誰的。最後還是林淮舉手示意暫停,說:“一個一個來。你先說。”

周皇後重新坐下,示意林淮也坐。她給林淮倒了一杯茶,然後開始說。

“我叫蘇晚棠,穿越前三十歲,工商管理博士,在一家五百強企業做戰略總監。三天前加完班回家,在電梯裡暈倒,醒來就在這兒了。我花了半天時間確認自己穿越成了周皇後,又花了一天半的時間搞清楚現在的局勢。”

“三天前?”林淮算了算時間,“那你比朕……比我早來三天。”

“對。三天裡我翻了坤寧宮所有的賬本和文書,大致瞭解了情況。”蘇晚棠指了指桌上的清單,“結論很簡單:這個國家快完了。”

林淮苦笑:“我知道。我研究這個研究了六年。”

“你呢?你什麼情況?”

“林淮,三十歲,曆史學博士,研究方向晚明史。寫論文的時候猝死的,醒來就在煤山的歪脖子樹上,白綾都套好了。”

蘇晚棠挑了挑眉:“那你運氣不錯,冇吊死。”

“差點。王承恩那老東西繫了個死結,越勒越緊。”林淮揉了揉脖子,上麵還有一道紅印。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蘇晚棠直截了當地問,“繼續當崇禎,還是跑路?”

“跑路?”林淮搖頭,“跑不了。李自成已經圍城了,北邊的清軍也在虎視眈眈。跑出去不是被農民軍抓就是被清軍抓,下場比吊死還慘。”

“那就不跑?”

“不跑。”林淮的聲音很平靜,“不但不跑,還要搞一把大的。”

蘇晚棠看著他:“怎麼搞?”

林淮把桌上的清單拿過來,看了一眼,然後說:“你知道這個國家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

“錢。”

“對。就是錢。國庫空了,軍餉發不出,官僚體係爛透了,民心散了。所有的政治問題、軍事問題、社會問題,歸根結底都是財政問題。”

“所以你的方案是?”

林淮伸出三根手指:“開源、節流、改革。”

“具體點。”

“開源——開征商業稅、關稅、礦稅,把江南士紳和晉商的銀子收上來。節流——裁撤冗餘機構、壓縮皇室開支、整頓軍隊編製。改革——廢八股、興新學、搞工業、辦銀行。”

蘇晚棠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讓林淮愣住的話。

“你這個ROI算過嗎?”

ROI。投資回報率。

林淮張了張嘴:“你連這個都要算?”

“不算怎麼知道劃不劃算?”蘇晚棠理所當然地說,“你的方案聽起來不錯,但需要投入多少?多長時間能看到效果?風險有多大?失敗的概率是多少?你一個學曆史的,做方案怎麼這麼感性?”

林淮被噎住了。

他在大學裡做了無數次課題方案,被導師罵過“邏輯不嚴謹”,被評審罵過“資料支撐不足”,但從來冇有人罵他“感性”。

“那你說怎麼辦?”林淮反問。

蘇晚棠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地圖前。那是一張大明疆域圖,標註了各佈政使司的位置。

“第一步,先活過這一週。”她說,“李自成的大軍就在城外,如果不解決這個問題,什麼開源節流改革都是空談。”

“怎麼解決?我們冇兵、冇錢、冇糧。”

“有。”

“有什麼?”

“有皇帝的身份,有北京城的城牆,有百姓的恐懼。”蘇晚棠轉過身來,“守城不需要打敗二十萬大軍,隻需要讓他們覺得打不下來。”

林淮想了想,點了點頭:“繼續說。”

“李自成的兵缺糧,士氣不高,他之所以急著攻城,是因為不攻城他的兵就要跑。我們隻要守住三天,他的兵就會自己散。”

“拿什麼守?城牆年久失修,京營的兵連兵器都生鏽了。”

“那就修城牆。用水泥。”

林淮的眼睛亮了:“你會配水泥?”

蘇晚棠看了他一眼:“我會?我以為你會。你什麼專業來著?”

“曆史,輔修機械工程。”

“輔修機械不會配水泥?”

“機械工程不教水泥!那是材料學的範疇!”

“那你背過配方嗎?”

“我……”林淮想了想,“石灰石加黏土,高溫煆燒後磨細。大概是這樣,具體比例記不清了。”

“大概?你讓我拿大概去修城牆?”

“你是學工商管理的,你怎麼知道怎麼配水泥?”

蘇晚棠深吸一口氣,語氣像是在跟一個不聽話的下屬說話:“我本科輔修的是材料科學與工程。”

林淮瞪大了眼睛。

“你一個工商管理博士,輔修材料?”

“技多不壓身。不像某些人,隻會寫論文。”

林淮無語了。

兩人對視了幾秒,然後同時笑了出來。

這是一種“我們倆都瘋了”的笑。兩個現代人,一個曆史學博士,一個工商管理博士,穿越到了明末的爛攤子上,坐在坤寧宮裡討論怎麼配水泥修城牆。

這畫麵太魔幻了。

笑完之後,林淮問:“你還有什麼技能?一次性說完,彆讓我一驚一乍的。”

蘇晚棠想了想,開始掰手指:“企業管理、供應鏈優化、經濟學、人力資源、市場營銷、財務分析、戰略規劃、談判技巧。哦對了,還有基礎的化學和物理,以及少量的機械原理。”

林淮聽傻了:“你是人形百科全書嗎?”

“我隻是一個普通的博士。”蘇晚棠麵無表情地說,“你呢?你有什麼技能?”

林淮清了清嗓子:“晚明史。我能把崇禎十七年的每一年、每個月、每一天發生的大事背下來。我知道誰忠誰奸,誰能用誰不能用。我知道李自成什麼時候會死,張獻忠什麼時候會死,多爾袞什麼時候會死。我知道哪場仗能打,哪場仗不能打。我知道如果給吳三桂配火器他能打贏誰,如果讓他用冷兵器他會被誰打敗。”

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我本科的畢業論文寫的是《明代火器改進方案——基於歐洲同期技術的比較研究》。我可以手繪紅衣大炮的圖紙,記得黑火藥的配方比例,知道怎麼提高射程和精度。”

蘇晚棠聽完,沉默了五秒,然後說了一句讓林淮血壓飆升的話。

“所以你是理論派,我是實踐派?”

“你憑什麼說我是理論派?”

“因為你連水泥配方都記不全。”

“那是材料學!”

“守城需要的就是材料學。”

兩人再次對視。

林淮深吸一口氣:“好,你配水泥,我造火炮。我們先把城守住,其他的以後再說。”

“成交。”蘇晚棠伸出手。

林淮看著她的手,愣了一下。然後他伸出手,握了上去。

手掌溫熱,力道適中。這是一個職場女性的握手方式——堅定、自信、不帶任何曖昧。

“合作愉快。”蘇晚棠說。

“合作愉快。”林淮說。

鬆開手之後,林淮忽然想起一個問題:“對了,你剛纔說你在電梯裡暈倒的,那你穿越的時候穿的是什麼衣服?”

蘇晚棠的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

“西裝。”

“什麼顏色的?”

“藏藍色。”

“高跟鞋呢?”

“黑色,七厘米。”

“那些東西現在在哪?”

“燒了。”蘇晚棠麵無表情,“穿越第二天我就燒了。一個明朝皇後穿西裝高跟鞋,你想讓錦衣衛把我抓去審問嗎?”

“錦衣衛已經廢了。”

“那也不行。”

林淮笑了笑,冇再追問。

窗外的炮聲越來越近了。王承恩的喊聲從遠處傳來,聲音裡帶著哭腔:“陛下!陛下您在哪啊!闖軍進城了!”

林淮站起來,整理了一下龍袍。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蘇晚棠。

“皇後。”

“嗯?”

“你今天穿的這身不錯。”

蘇晚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淡藍色宮裝,然後抬頭看他:“你的龍袍歪了。”

林淮低頭一看,確實歪了。他隨手整了整,大步走了出去。

王承恩正從院子外麵跑進來,氣喘籲籲,滿頭大汗。他看到林淮,撲通一聲跪下:“陛下!不好了!闖軍已經攻破彰義門,正在往內城推進!守城的太監們跑了一大半,兵部尚書不知道去哪了,內閣冇人了!”

“朕知道。”林淮的聲音出奇地平靜,“王承恩,去敲鐘。把百官叫來,朕要在太和殿上朝。”

王承恩以為自己聽錯了:“現在?上朝?”

“對。”

“可是陛下,大臣們都……”

“能來的來,不能來的就算了。”林淮的語氣不容置疑,“朕有幾句話要跟他們說。說完之後,願意留下的留下,不願意留下的滾蛋。”

王承恩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看到林淮的眼神,把話嚥了回去。

那個眼神他冇見過。不暴怒,不沮喪,不絕望,而是一種讓人不敢反駁的平靜。

“老奴遵旨。”王承恩爬起來,轉身跑了出去。

林淮站在坤寧宮的台階上,看著天邊越來越濃的黑煙。

身後傳來蘇晚棠的聲音:“你真的要上朝?”

“嗯。”

“你打算說什麼?”

林淮轉過身,看著這個來自同一個時代、同一座城市、甚至可能是同一所大學的女人。

“說朕不跑了。”

“就這樣?”

“就這樣。”林淮笑了一下,“有時候,最簡單的話,最有力量。”

蘇晚棠看了他三秒,然後點了點頭。

“那我等你回來。”

“你不一起去?”

“我去乾嘛?聽你演講?”蘇晚棠搖了搖頭,“我還有事要做。三天時間,我要把坤寧宮變成北京城的物資調配中心。”

她轉身走回屋內,拿起桌上的清單,開始重新計算。

林淮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荒誕的穿越之旅,好像冇有那麼荒誕了。

至少他不是一個人。

至少還有一個人,知道什麼是ROI,知道什麼是安全庫存,知道什麼是水泥。

至少還有一個人,能聽懂他說的話。

林淮轉身,大步走向太和殿。

他的身後,王承恩敲響了那口已經很久冇有響過的朝鐘。

鐘聲沉悶而悠遠,在戰火和硝煙中迴盪。

太和殿前,稀稀拉拉地站著幾十個大臣。他們有的穿著官服,有的穿著便裝,有的連鞋子都冇穿好。他們臉上的表情各異——恐懼、茫然、憤怒、絕望、麻木。

當林淮走上龍椅時,所有人都跪了下來。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喊聲稀稀拉拉,有氣無力。

林淮坐在龍椅上,掃視著下麵這群人。他在論文裡寫過他們——這些明朝最後的大臣們。有的人忠,有的人奸,有的人平庸,有的人能乾,但此刻,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不知道怎麼辦。

林淮清了清嗓子,開口了。

“諸位愛卿。”

大殿裡安靜下來。

“朕今天早上去了煤山。”

大臣們的臉色變了。他們知道煤山意味著什麼。

“朕在白綾上套了脖子。”

大殿裡響起了低低的抽泣聲。有人以為皇帝要宣佈殉國了。

“但朕想了想,又下來了。”

抽泣聲停了。所有人抬起頭,茫然地看著林淮。

林淮看著他們,一字一頓地說:

“朕想了想,還是再苟一苟。”

苟。

這個詞大臣們冇聽懂。但他們聽懂了“再”和“一苟”——雖然不知道“一苟”是什麼,但“再”的意思他們懂。

皇帝不跑了。皇帝不死了。皇帝要繼續乾。

兵部尚書第一個反應過來,撲通跪下:“陛下聖明!”

然後其他人也跟著跪下:“陛下聖明!”

喊聲比剛纔響亮多了。

林淮看著這群人,心裡想:你們知道“苟”是什麼意思嗎?你們不知道。但你們知道喊“聖明”。

他站起來,走到龍椅前的台階上,俯視著群臣。

“朕有幾件事要宣佈。”

“第一,從今天起,誰再提南遷,提一次罰一年俸祿,提兩次罷官,提三次——去煤山幫朕看看那根白綾還結不結實。”

冇人吭聲。

“第二,從今天起,所有奏摺必須附資料。冇有資料的,退回重寫。參考文獻格式:作者、書名、卷數、頁碼。”

大臣們麵麵相覷。資料是什麼?參考文獻是什麼?

“第三,”林淮豎起三根手指,“從今天起,朕要搞工業。誰反對,可以去京西煤礦體驗生活。”

冇有人知道“工業”是什麼,但冇有人敢反對。

因為皇帝的眼神告訴他們——他是認真的。

林淮說完,轉身走下龍椅,大步走出太和殿。

王承恩追上來,小聲問:“陛下,您這就說完了?”

“說完了。”

“可是……可是大臣們還等著您安排守城呢。”

“守城的事,朕已經安排了。”

“安排了?跟誰?”

林淮回頭看了一眼坤寧宮的方向。

“皇後。”

王承恩的嘴張成了一個完美的O形。

今天的皇帝不對勁。今天的皇後也不對勁。今天的整個世界都不對勁。

但他不敢問。

他隻是在心裡默默地想:也許,也許大明朝還有救。

也許吧。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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