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街,工廠內。
曾經一覺睡到天光大亮。
醒來後第一件事,便是叫來兩名工程師,指著住處窗外那幾棵枝葉繁茂的橡樹,道:「帶人把這幾棵樹,連同房子附近所有能借力攀爬的樹木,全給我砍了。」
他可不想哪天夜裡,被人重演萊昂突襲獵犬幫別墅的那一幕,被人悄無聲息地順著樹枝摸進二樓窗戶。
隨後,他踱進廚房,呼喚建元過來做一碗麵條。
原本他是想嗦粉的,但唐人街的大米質地有些不對,反覆試驗做出的米粉都沒有記憶中米粉的爽滑韌勁,隻得用精麵粉擀製的麵條替代。
灶火升起,鐵鍋燒熱,下豬油煎一個溏心蛋,盛出備用。再下豬油,倒入辣椒和豬肉沫爆炒出香氣後盛出。待水燒開,下入麵條,滾上兩滾便撈入碗中。 讀小說上,.超省心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雪白的麵條澆上紅亮油潤的肉臊,碼上金黃色的煎蛋,最後撒一撮翠綠蔥花。
曾經捧著這碗麪,三下五除二便吞入了腹中,滿足地打了個飽嗝後,便溜達去了工廠。
廠房內,景象已是井然有序。
華工們被分成數排,站在那些泛著機油冷光的嶄新工具機前,正由工程師進行培訓。培訓內容集中在武器的組裝流程上,工程師會告訴他們每一步該做什麼。
稍遠些的另一片區域,氣氛則更加嚴肅一些。。
另一組工人圍在幾台專門處理金屬與火藥的裝置前,學習製作定裝金屬彈殼。從銅片衝壓成型,到裝入精確稱量的黑火藥、安裝雷汞底火……
每一步的講解都極為詳細,培訓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步都不允許出現紕漏。
廠房角落,蘇頌等人圍繞在一台老舊的蒸汽機麵前,不知道在鼓搗著什麼。
曾經好奇靠近,問道:「蘇頌,你們這是在幹什麼呢?」
「主公。」
蘇頌抬頭起身,道:「前些天我們不是造出了幾台新的蒸汽機用來給工具機提供動力嗎?這台老的閒在這裡也是落灰。」
「我們打算改一改,把蒸汽機改成鍋駝機,然後送到元光的金礦那裡去。那邊礦石搬運全靠人背馬拉,效率太低,有台鍋駝機能提高不少效率。」
鍋駝機?
曾經眨了眨眼,隨即一拍腦門。
他怎麼把這玩意給忘了?
所謂鍋駝機,就是把鍋爐和蒸汽機結合在一起的機器。
煤炭、木柴、重油,甚至秸稈乾草,隻要能燒的它幾乎都能吞下去。
雖然馬力有些小,但勝在用途廣泛,適應性極強。
灌溉排水、脫粒碾米、榨油鋸木……幾乎農村和礦場需要的活計它都能幹。
也正是因為如此,前世我國才大量引進並仿製了這個19世紀中期就開始流行的機器。
「這玩意好,可以多造幾個。達奇那邊的訴訟也快開始了,等拿到金礦的合法開發權利,正好一個金礦配一個。」
蘇頌聳了聳肩膀,道:「造這東西技術上沒多大難關,圖紙也是現成的。問題是,缺人啊。」
他掰著手指給曾經算起帳來:「搞材料的那組,最近在琢磨您說的那個鹼性轉爐煉鋼法和平爐煉鋼法,天天跟礦石、石灰、耐火磚較勁,要搞出效能優、成本更低的合金鋼。」
「武器組的幹將他們在研製您說的機槍、步槍和左輪,一邊還得抽調人手培訓工人,熟悉步槍的標準化生產流程,忙得腳不沾地。」
「搞電氣的那幾位,在折騰改進發電機,想造出不用外部電源通電就能工作的發電機,為後麵搞通訊的同僚設想中的無線電報機打基礎。」
「至於搞動力的詹天佑幾人,您也看到了,正在這做鍋駝機呢。」
「除此之外,化學組的成員全力研發主公您需要的相機、網版印刷法和高速印刷機,為報社做準備。」
「而我呢,在籌備弄一家煤焦油分餾工廠。苯、甲苯、酚這些基礎化工原料必須儘早自產,否則後續三硝基甲苯和氰化鈉的試製根本無從談起。」
他總結道:「小規模製造還好,我們能上去頂一頂。但想要大規模穩定製造產品,就缺少足夠的熟練工了。」
曾經聽完,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想要人還不簡單?
涉及核心機密的專案,比如武器原型開發、特殊化學品合成,這些全部由死士頂上。
如今我每天有六十四個召喚名額,除去固定派往加州各地潛伏偵察的,以及補充給重嶽那邊的人手,剩下的名額夠滿足你們的需求了。」
「至於像鍋駝機製造、武器組裝這種不涉密的,亞瑟他們最近又探查到了幾個全用華工的金礦,去搶一波然後把華工帶回來就行。」
「要是還不夠,就貼出招工啟事,在外麵的唐人街招。能飄洋過海的同胞都是吃苦耐勞型的,稍加訓練就是好工人。」
幾人正說話間,曾經忽然心念一動,意識中泛起微瀾。
是在義興堂的間諜傳回訊息來了。
————
名為趙三金的間諜是數日前曾經用死者懼亡這個技能轉化成功的。
建元他們在義興堂的地盤宰了好幾個過來找麻煩的義興堂成員,曾經才終於成功了一次。
轉化成功後,曾經讓趙三金繼續平常的生活,等有大事了再聯絡。沒想到這才三天,就有訊息傳回來了。
意識連線中,趙三金的聲音響起:「主公,我得知一個重要訊息。
義興堂的龍頭,綽號笑麵虎的陳金魁,最近被杏花樓一個叫彩雲的妓女迷得神魂顛倒,不惜血本要為她贖身,並且已定下,三日後就要正式納她為妾,在自家別墅擺酒宴客。」
「謔,沒想到這老江湖還是個情種?」曾經挑了挑眉,「納妾擺酒?陣仗不小吧?」
趙三金肯定道:「是的,請柬已經廣發出去了。六大會館、其餘四大堂口的頭麪人物都收到了。雖說不像娶正房那樣大擺流水席宴請全街,但場麵絕對不小。
最重要的是,按照堂口規矩,這種大喜日子,分散在各處賭場、酒館、煙館看場子的,都會趕回總堂別墅道賀並送上賀禮。到時候,義興堂全員都會聚集在那棟別墅裡。」
曾經眨了眨眼,臉上慢慢露出一種「踏破鐵鞋無覓處」的笑意。
「我正琢磨著,怎麼才能把他們一鍋端了,以絕後患。這下倒好,天賜良機,自己把腦袋湊到鍘刀底下來了。」
「宴席的廚師,是他們自己人,還是從外麵請的?」
趙三金回道:「是從外麵請的。陳金魁好麵子,點名要遠芳樓的首席大師傅來掌總勺,另外再從唐人街幾家有名的餐館借調些師傅來打下手,食材酒水也全是外采。」
「那就好辦了。」
曾經咧嘴:「趙三金,你想辦法,主動把這個協調外聘廚師、採辦監管的雜事攬到自己身上。到時候,建元他們就能以廚子的名義混進後廚。」
「隻要進了後廚,那群王八蛋是喝酒還是喝洗腳水,可就全由我們說了算了。」
趙三金明白了:「主公您的意思是,學水滸中十字坡孫二孃的手段,在酒菜中下蒙汗藥麻翻他們?」
曾經點頭:「沒錯,正好加州這地方野外就生長著大量曼陀羅花,這玩意是麻沸散的主藥之一,到時候找個時機下進酒菜裡……」
曾經話還沒說完,旁邊恰好經過的李時珍開口了。
「主公,恕我直言,您這想法,恐怕行不通。」
「啊?」曾經一愣。
李時珍耐心解釋道:「現實畢竟不是演義話本。曼陀羅花本身帶有顯著的苦味和刺鼻氣味,放入酒水甚至菜品中都難以掩蓋。
且粵菜講究清鮮,注重食材本味,多用清淡高湯或清蒸白灼。若將曼陀羅下入,更是顯而易見。」
「是這樣嗎?」曾經撓了撓頭,開始詢問專業人士:「那李時珍你有好的建議沒?」
李時珍蹙眉,正在苦思冥想時,他旁邊的弗萊明開口道:「吾主,或許可以考慮使用嗎啡。」
見曾經看過來,弗萊明緩緩道:「嗎啡是從鴉片中提純的生物鹼,本身無色。雖然微苦,但苦味十分容易用酒精或濃鬱醬汁掩蓋過去。」
「更重要的是,酒精與嗎啡對中樞神經係統有協同抑製效應,能顯著加速和加深鎮靜和催眠的效果。
隻要計算好劑量,除非是那種重度癮君子,否則在宴飲環境下,三十分鐘內,足以讓絕大多數人陷入深度沉睡乃至昏迷。」
「那就這麼幹!」
曾經從善如流,囑咐道:「弗萊明,那嗎啡的事情就交給你了。記得控製好劑量,我要的是活人,而不是一別墅的屍體。」
弗萊明微微一笑,撫胸彎腰:「請您放心,吾主。」
————
義興堂據點,一家煙館內。
昏暗的油燈光暈下,一張張簡陋的木榻排列開來。榻上全是正在吸食福壽膏、醉生夢死的人們。
他們大多眼神空洞、眼窩深陷,唯有在點燃吸食手中煙槍時,那被煙霧籠罩的臉上,才會短暫煥發出一種快樂的光彩,伴隨著滿足的嘆息。
趙三金拿著一瓶威士忌,越過一張張床榻,一路走到最裡麵,在一扇掛著半舊藍布簾子的隔間前站定。
他臉上堆起帶點討好又不過分諂媚的笑,伸手撩開了簾子。
裡麵是一個穿著綢衫、腦門鋥亮的中年漢子,正撥弄算盤,核對帳簿。
趙三金道:「馬爺,瞧瞧我給您帶什麼來了。」
「三金?喲,還真是稀客。」
被叫馬爺的漢子瞅了趙三金一眼,將手上的帳簿合上。「你不在酒館看場子,跑我這烏煙瘴氣的地方來做咩?」
趙三金嘿嘿一笑,將酒放到桌上。「這不是知曉您喜歡喝洋人的烈酒嗎?
我最近得了瓶上好的威士忌,但我又喝不慣。為避免糟蹋了,今兒有空,便特意把酒帶過來送您了。」
馬爺伸手取過那瓶威士忌,拔開木塞湊近一聞,滿意的點了點頭:「不錯,是瓶好酒。」
他似笑非笑道:「你小子向來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主,說吧,憋著什麼主意,想求我辦什麼事?」
趙三金搓了搓手,笑容更盛:「那我就實話跟您說了。龍頭三日後不是有喜事嗎?
我聽說,這宴席採辦、外請廚子排程、連帶後廚一應雜事監管,還沒定下具體誰牽頭?」
馬爺麵色當即一沉:「龍頭的喜事你都敢撈油水?趙三金,你是這幾日黃湯灌多了昏頭,還是嫌命太長?小心有命撈沒命花!」
「哎呦喂,我哪敢起那個心思。」
趙三金連連擺手,道:「馬爺您最清楚我趙三金為人,酒色財氣四樣,我就占死一個食字。
這不是聽到要請遠芳樓的大廚來掌勺,我想近水樓台,求大廚看在我辛苦跑腿的份上,額外給弄兩道地道的家鄉菜,讓我也解解饞蟲?」
「不瞞您說,來舊金山好幾年了,我天天不是啃硬麵包就是吃那些半生不熟的洋人菜,實在是想那一口想瘋了。」
馬爺盯著他看了好幾秒,臉色才緩和了下來。他沒好氣地指了指趙三金,道:「你呀你,就這麼點出息!」
「行吧,念在你平時還算識做,我今晚回去的時候,把人選定成你。」
趙三金臉上立刻笑開了花:「多謝馬爺,多謝馬爺成全!」
「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差事我給你了,那責任也就在你身上了。」
馬爺麵色一肅,語氣陡然加重。「這幾日,從食材採買、酒水查驗,到後廚的每一道工序,你都得給我盯緊了。
龍頭、各位堂口阿公及會館理事,所有貴賓席上的酒菜,絕不能出半點差池。
要是讓人吃出什麼不乾不淨、以次充好的東西,或者味道不對路,掃了龍頭的興……」
他眯起眼睛:「那你就準備把你這條不怎麼值錢的爛命,當作給龍頭的賠罪吧!
明不明白?」
趙三金麵上愈發恭敬:「明白,明白。馬爺您放千萬個心,我一定把這件事辦得妥妥噹噹,絕不會出一點差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