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夏萊食堂。
不鏽鋼餐盤的碰撞聲，學生之間的談笑聲，混雜著電視新聞的背景音，構成了這座大樓最具有煙火氣的一角。
長條形的餐桌旁，乾啟端著被楓香和妮可放得滿滿當當的餐盤迴來時，看到的就是一幅稍微有些讓人胃疼的畫麵。
“來，美咲同學。”
優香站在美咲身邊，手裏拿著公用的分菜勺，這位研討會的會計此刻完全拋棄了平日裏對經費錙銖必較的嚴苛，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名為“愧疚”的母性光輝。
“還要多吃點蛋白質哦。”
她夾起一塊厚切炸豬排，硬生生把它塞到了美咲盤子裏那座已經搖搖欲墜的“食物山”頂端。
而美咲坐在椅子上，一臉手足無措。
因為她麵前的盤子已經被西蘭花、燉牛肉、玉子燒和豬排堆得看不見底，分量足以前往工地幹上一整天的重體力活。
“那個……不用了……”
美咲拿著叉子的手停在半空，試圖進行微弱的抵抗。
“不行！剛才經歷了那種事，必須補充足夠的能量。”優香根本沒給她拒絕的機會，又把一勺胡蘿蔔泥填補在豬排的縫隙裡，眉頭緊鎖道，“而且你太瘦了，都快比老師還瘦了。”
“沒錯沒錯，根據剛才的觀察，美咲醬的體脂率確實偏低呢。”
坐在對麵的諾亞笑眯眯地托著下巴，手裏的筆在筆記本上輕快地劃動，“而且受到驚嚇後，適當的糖分和碳水攝入有助於安撫神經——況且優香醬其實也很愧疚，所以你就~”
“諾亞！別光在旁邊記錄，快來幫忙！”優香紅著臉瞪了搭檔一眼。
“……”
美咲縮了縮脖子。
這種被兩個人圍著，像對待剛學會吃飯的幼兒一樣被“投喂”的感覺，讓她渾身不自在。
她是個受過嚴格訓練的士兵，是能在廢墟和彈雨中生存的阿裡烏斯學生，不是什麼需要被塞得滿嘴胡蘿蔔的小寶寶。
“我真的吃不……”
“啊，嘴邊沾到了。”
優香突然伸出手，拿著一張餐巾紙，極其自然地在美咲嘴角擦了一下，“真是的，吃東西要小心一點啊。”
“？！”
美咲整個人僵住了。
溫熱的指尖隔著紙巾觸碰到麵板，讓她的脊背瞬間竄上一股電流。
她下意識地想要躲開，但看著優香寫滿了關切的眼睛，到嘴邊的話，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怎麼也吐不出來。
最後，她隻能別過頭，耳根泛起一點不易察覺的紅，聲音小得像蚊子哼般喃喃道：“……別把我當小孩子。”
“哎呀，這反應真可愛。”諾亞手裏的筆動得更快了，“記錄下來，美咲醬麵對過度的母性關懷會產生抗拒但順從的矛盾反應，優香醬你也要加把勁拿下老師哦。”
“諾亞！”
“……”
乾啟看不下去了。
“好了優香，你這是在餵豬還是在搞違章建築？”
他把堆得像比薩斜塔一樣的食物挪到自己麵前，然後把自己這份分量適中、葷素搭配正常的餐盤推給了美咲。
“老、老師！”優香瞪大了眼睛。
“暴飲暴食對胃不好，尤其是剛受過驚嚇的時候。”乾啟拿起筷子，毫不客氣地解決掉了頂端的豬排，順便轉移了話題，“而且，你們沒發現少了一個人嗎？”
優香一愣，手裏的勺子停在半空。
幾秒鐘後，眾人在回收餐具的推車旁邊發現了美遊。
這隻膽小的兔子正蹲在巨大的不鏽鋼湯桶陰影裡，手裏捧著一小碗清湯，正試圖把自己偽裝成食堂地板的一塊汙漬。
“嗚……對不起……我看這裏比較有安全感……”
被發現的美遊嚇得差點把湯灑出來，兩隻長耳朵耷拉著，“請不要管我……我就像掉在地上的米粒一樣……”
“怎麼能去那種地方吃飯啊！”
優香的愧疚感瞬間超級加倍，她立刻衝過去要把美遊從待清洗的盤子中間“打撈”出來。
趁著一陣兵荒馬亂，美咲終於鬆了一口氣。
她看著麵前這份正常的食物，又看了一眼正大口咀嚼違章建築的乾啟，拿起叉子，默默地把一塊土豆送進嘴裏。
味道很普通，但不知道為什麼，令人窒息的尷尬感消散後，胃裏反而升起一股久違的暖意。
飯後，繁忙的研討會二人組準備離開。
“那麼老師，下午的行程就拜託你了。”
優香整理了一下製服的領口，看了一眼手錶，“在這個季度預算報告審核完之前，我和諾亞得回辦公室加班。”
說完，她又轉向坐在椅子上的美咲。
“美咲同學，”優香微微彎下腰，視線與少女平齊，語氣裏帶著一種哄幼兒園小朋友般的溫柔，“要聽老師的話哦？不能亂跑，也不能再去危險的地方了，如果有不舒服一定要說出來，知道嗎？”
“沒錯沒錯。”
諾亞也笑眯眯地揮了揮手：“我們會給你帶點心的，要乖乖的哦。”
“……”
美咲握著水杯的手緊了緊。
又是這種語氣。
彷彿她是個生活不能自理、需要時刻被人盯著防止走丟的三歲小孩。
“我說了……”她低下頭，劉海遮住了眼睛，聲音悶悶的，“我不是小孩子，我有自保能力。”
“是是是，有自保能力的美咲醬。”諾亞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沒有拆穿她剛纔在電梯裏有多脆弱，“那我們在辦公室等你們。”
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美咲抿了抿有些發乾的嘴唇，心裏的彆扭感似乎更甚了。
她不習慣這種被“照顧”的感覺，這讓她覺得自己像是個小孩子，但奇怪的是，她並不討厭優香離開前留在桌上的那顆薄荷糖。
“咳。”
乾啟清了清嗓子，打斷了美咲的自我糾結。
“好了，既然吃飽了，也別總悶在室內。”
他看了一眼外麵的天色，陽光正好，微風不燥，“優香她們去工作了，我們去散散步吧。整天對著混凝土牆壁，人會發黴的。”
“去哪裏呀？”
小桃總是最積極的那個。
“我們下午還打算帶她去打怪物獵人呢！”
“別總是泡在室內。”
乾啟指了指夏萊大樓不遠處的一座市民生態公園，“聽說那邊的花開得不錯，帶你們去感受一下大自然的美好，順便……”
他看了一眼美咲，“曬曬太陽，去去黴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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