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月亮被厚重的雲層遮蔽,隻在雲隙間偶爾漏下幾縷慘白的光,吝嗇地勾勒出廢墟的輪廓。
這裏曾是基沃托斯邊緣的一處工業區,如今隻剩下斷壁殘垣和銹跡斑斑的鋼筋骨架,在夜風中發出鬼魂般的嗚咽。空氣裡瀰漫著塵土、黴菌和遙遠城市傳來的喧囂,混合成一種被世界遺忘的死寂。
而在這樣的光景裡,梓獨自一人站在一座被掏空了核心的廠房中央,並且她的手上,還抓著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東西——那是一個屬於她曾經在阿裡烏斯用過的防毒麵具。麵具的複合材料表麵冰冷而粗糙,邊緣還殘留著早已乾涸的泥土痕跡。
對此她沒有半點嫌棄,直接將其佩戴了上去。
哢噠。
隨著一聲輕響,麵具扣在了她的臉上。讓梓的視野瞬間被兩片圓形的鏡片所侷限,外界的聲音變得沉悶,取而代之的是她自己清晰可聞的呼吸聲。一呼一吸,通過過濾閥傳出規律的“嘶—嘶—”聲,在這片廢墟中,這聲音便是她存在過的唯一證明。
麵具隔絕了她的麵容,也彷彿隔絕了她在聖三一經歷的一切。因為此刻,她不再是聖三一的學生,也不是誰的朋友。
而是阿裡烏斯的成員,一個等待著接頭的“信使”。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每一秒都像被拉長了的橡皮筋,緊繃而漫長。風穿過廠房空洞的窗框,捲起地上的沙礫,打在金屬管道上,發出“沙沙”的輕響。梓如一尊石像,一動不動,唯有那規律的呼吸聲,證明她還活著。
她等了很久。
久到她幾乎以為今晚的計劃出現了變故的時候——
“?!!”
一陣尖銳的破空聲毫無徵兆地從她左後方的陰影中炸響!那是一道裹挾著殺意的勁風,目標直指她的脖頸。
梓的身體比大腦更快地做出了反應。她沒有回頭,而是猛地向下一矮身,同時右腿如同繃緊的彈簧,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向後蹬出,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分多餘。
鐺!
金屬交擊的脆響在空曠的廠房裏回蕩,火花一閃而逝。梓用藏在袖中的戰術短刀,精準地格擋住了一柄從陰影中刺出的軍用匕首。
但襲擊者沒有給她任何喘息的機會。一擊不中,手腕順勢一轉,刀刃貼著梓的刀身下滑,直取她的手腕。梓立刻鬆開緊握的刀柄,任由短刀下墜,同時五指張開,反手扣向對方的手腕關節。
兩人就這樣,在狹小的空間內快速地輾轉騰挪,身影在稀疏的月光下忽明忽滅。每一次格擋、每一次閃避,都精準到了毫米。但若是仔細發現就會看出,她們的動作都帶著一種同出一源的、冷酷而高效的風格,彷彿是在用肢體進行一場隻有彼此才能聽懂的對話。
於是,在又一次激烈的對撞後,兩人同時向後躍開,拉開了距離。
“……呼。”
襲擊者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喘息,她站在陰影的邊緣,同樣戴著遮蓋了下半張臉的口罩,隻露出一雙銳利而疲憊的眼眸。
“在聖三一那種令人作嘔的地方待了這麼久,身手居然沒有生疏……值得誇獎。”
“……”
梓依舊沉默,隻是靜靜地看著她,握著短刀的手穩如磐石。
看到梓沒有回應,女子似乎也失去了試探的興趣。她用一種近乎詠唱的、毫無起伏的語調,說出了那句塵封已久的暗號:
“VanitasVanitatum.”(虛空的虛空)
梓麵具下的嘴唇微動,過濾閥傳出的聲音也因此帶上了一絲機械質感,她用同樣的語調回應了那後半句:
“EtOmniaVanitas.”(凡事都是虛空)
暗號對上,兩人之間那份劍拔弩張的殺氣,才如潮水般褪去。
“……紗織。”
梓終於開口,叫出了對方的名字。
錠前紗織。阿裡烏斯突擊小隊的隊長,她曾經的、也是最尊敬的前輩。
但是紗織的態度沒有因為身份的確認而有絲毫軟化,她隻是將匕首收回鞘中,冷冰冰地伸出手:“東西呢?”
沒有寒暄,沒有廢話,隻有任務,對此梓也沒有多言,直接從裙子的夾層裡取出一個用防水袋密封好的資料儲存卡,向前遞了過去。
“在這裏了,今晚的茶話會佈防圖。”
“……”
紗織接過儲存卡,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從腰間拿出一個小巧的行動式終端,將儲存卡插入。終端螢幕上微弱的光芒,映亮了她專註而警惕的眼神。少女十指如飛,迅速進行著資料解密和多重驗證,然後檢查了檔案的加密簽名,核對了內部的隱藏水印,甚至還執行了一個小程式,掃描了地圖資料的邏輯結構,以確保這不是一個粗製濫造的、充滿邏輯陷阱的假情報。
整個過程持續了將近三分鐘。在這三分鐘裏,廠房再次陷入了死寂,隻剩下紗織操作終端的輕微觸碰聲和兩人此起彼伏的呼吸聲。
“……確認無誤。”
終於,紗織關閉了終端,將儲存卡收好。她抬起頭,看向梓,語氣就像是在下一個命令,不帶任何私人感情。
“任務完成,你可以走了。”
說完,她便準備轉身,融入身後的黑暗。
“紗織。”
然而就在她轉身的瞬間,梓的聲音再次響起。
“真的……要這麼做嗎?”
紗織的腳步頓住了。
但她沒有回頭,隻是側著臉,用眼角的餘光瞥著梓。
“你在說什麼胡話?”並且,她的聲音比剛才更冷了,“你忘了我們為什麼會在這裏嗎?忘了那些奪走我們一切、卻心安理得地沐浴在陽光下的聖三一的雜種了嗎?”
她緩緩地轉過身,直視著梓的麵具,那雙眼睛裏燃燒著某種近乎自毀的、冰冷的火焰。
“別忘了,梓。我們是為了什麼而活的。我們是為了向這個不公的世界復仇,是為了證明我們這些被拋棄者的存在價值……是為了讓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也品嘗到和我們一樣的痛苦。除此之外,我們一無所有。”
“仇恨,是我們唯一剩下的東西了。”
這番話像一把冰錐,狠狠地刺入了梓的心臟。那些她努力想要忘記,卻又深深刻在骨子裏的記憶,瞬間翻湧上來。阿裡烏斯自治區那灰色的天空、匱乏的物資、以及每個孩子眼中與生俱來的絕望……
梓不再說話了。
她還能說什麼呢?紗織說的每一個字,都曾是她奉為圭臬的真理。
即使現在的她早已走出來了,也依舊心有餘悸。
看著梓的反應,紗織似乎也覺得沒有再說下去的必要,她深深地看了梓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像是在看一個熟悉的陌生人,以及……
一絲她以為就連梓也沒有逃出去的絕望。
最後,她什麼也沒說,轉身沒入了廢墟深處的黑暗中,悄無聲息地就彷彿從未出現過。
這下,廠房裏又隻剩下梓一個人。
“紗織……”
她依舊保持著那個站立的姿勢,一動不動地注視著紗織離去的方向。
許久,許久。
許久到夜風吹過,捲起她的衣角,獵獵作響。
而她麵具下的呼吸聲,似乎也變得比之前沉重了許多,然後緩緩地拿起手機,對著另一頭進行了聯絡。
【任務成功,可以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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