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完全失去了平日裏發號施令時的沉穩，身體下意識地綳得筆直，彷彿下一秒就要起立敬禮。那副模樣，活像一個上課摸魚被教導主任抓了個正著的學生。
看著她這副驚弓之鳥的樣子，乾啟反倒笑了。
“別緊張，我也是來吃夜宵的。”
他舉起手，掌心向下輕輕壓了壓，示意她冷靜，然後極其自然地在離她隔了一個空位的吧枱椅上坐了下來。
這個距離恰到好處，既表示了親近，又不會過分侵入對方的私人空間，給予了彼此足夠的緩衝。
“……啊、啊哈哈。”
因此，乾啟的這份從容起到了一點作用。隻見葉渚緊繃的肩膀稍稍放鬆了一些，但臉上的紅暈卻絲毫未退。她侷促地坐了回去，將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姿端正，眼神卻不知道該往哪裏放，隻能盯著麵前空空如也的烤魚盤子，彷彿上麵有什麼深奧的警務條例值得研究。
“是……是嗎，那還真是……巧啊，哈哈……”她乾巴巴地笑著，聲音聽起來自己都覺得心虛。
“是啊，就是很巧。”乾啟點了點頭，沒有再盯著她，而是轉向吧枱後同樣有些好奇地看著這邊的店主，“老闆，我的外賣好了嗎？”
“哦哦！馬上就好，馬上就好！”店主回過神來，連忙將最後幾串烤得滋滋作響的肉串刷上醬汁。
“最近……工作很忙吧？”
等待的期間，乾啟沒有看她，而是望著吧枱上那些在炭火上滋滋作響的烤串，彷彿隻是隨口一提。
這個問題像一把鑰匙，開啟了葉渚的話匣子。一提到工作，她那熟悉的、嚴肅認真的神情又回來了。
“是的，老師。”她嘆了口氣，那份屬於公安局長的疲憊感，也是不經意間流露出來，“最近不知道怎麼回事，基沃托斯各地的麻煩事一件接著一件。尤其是伊甸條約快到了，感覺空氣裡都瀰漫著一股緊張的味道，我們生活安全域性的巡邏和佈防任務也加重了很多。”
“我懂。”乾啟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我甚至感覺一天有48小時都不夠用。”
兩人對視一眼，最終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屬於“社畜”的惺惺相惜。
“說起來，”就在這時，葉渚似乎想起了什麼，語氣裏帶著幾分試探，“康納同學……她在夏萊那邊，過得怎麼樣？有沒有給老師添麻煩？”
提到康納，乾啟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無奈的笑容。
“麻煩嘛……倒是談不上。不過，她的精力確實旺盛得有些超乎常理。”他回憶著，“讓她整理檔案，她能順便把整個檔案室都打掃一遍，還重新設計了檔案的分類係統；讓她去送一份慰問品，她能順道解決三個街區的治安糾紛，還抓了兩個通緝犯回來。有時候我甚至覺得，夏萊的安保工作有她一個人就足夠了。”
聽到這番話，葉渚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淺淺的、帶著自豪的笑容。
“她就是那樣，總是一根筋，但責任心很強。隻要是她認為正確的事情，就會不顧一切地去做。”
“是啊，非常不錯的孩子。”
“噗嗤……”
不知怎的，葉渚沒忍住笑了出來。
笑聲清脆悅耳，沖淡了她臉上最後一絲拘謹。
“是啊，‘非常不錯’。”
小小的居酒屋裏，暖黃色的燈光籠罩著二人。食物的香氣，炭火的劈啪聲，和兩人輕鬆的交談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奇妙而溫馨的氛圍。他們吐槽著各自日常中遇到的奇葩事，分享著對那些令人頭疼的學生的無奈，也感慨著和平日子的來之不易。
不知不覺間，葉渚發現自己已經完全放下了戒備。她不再是那個時刻緊繃著神經的公安局長，而隻是一個在深夜裏，和一位可以信賴的朋友分享著疲憊與快樂的普通少女。
這種感覺……已經很久沒有過了，好像自從從夏萊回去上班後就再也沒有了。
“這位客人，您的夜宵好了！”就在這時，店主將一大包用牛皮紙袋裝著的食物遞給了乾啟，熱氣和香氣一同湧出。
“謝謝老闆。”
乾啟點了點頭，接過食物就準備起身。
也就在這一刻，葉渚猛地回過神來。
她看著自己麵前空空如也的杯盞，又看了看身邊一臉輕鬆的乾啟，一股強烈的危機感瞬間湧上心頭。
——等等……我剛才……是不是說了太多不該說的話？還露出了那麼放鬆的樣子？
“老、老師！”她急切地開口道，甚至伸手下意識地拉住了乾啟的衣角。
“嗯？”乾啟疑惑地回頭，似是有些不解。
“怎麼了？”
“啊，那個……”
葉渚的臉頰再次漲得通紅，但這一次，這份紅色背後是深切的懊悔與焦慮。她張了張嘴，卻發現組織語言是如此困難。
要直接請求對方“封口”嗎？那也太失禮，太不專業了。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後儘可能平靜的語氣，磕磕絆絆地說道：“那個……今晚，非常感謝您能聽我……發牢騷。我可能……有些失態了。作為公安局長，我平時……不該是這樣的。”
她沒有直接提出請求，但話語裏的潛台詞已經再明顯不過：請忘了今晚看到的一切。
乾啟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努力維持著“局長”的體麵，但緊緊攥著他袖口的手指卻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安。他沒有立刻回答，這樣短暫的沉默讓葉渚的心沉了下去。
就在她以為自己唐突了對方，準備尷尬地鬆手道歉時，乾啟卻輕聲笑了。
“失態？我倒不這麼認為。”
他搖了搖頭，隨後摩挲著下巴，一臉玩味地開口道。
“卸下盔甲的局長，看起來……比平時更有人情味，也更真實。”
他的話語，像一陣溫暖的春風，輕輕拂過葉渚緊繃的心絃。她愣住了，她怎麼也沒想到會得到這樣一個回答。
與此同時，乾啟的視線越過她的肩膀，看向那盞散發著昏黃光芒的紅燈籠，若有所思地繼續說道：“我們每天都在為了基沃托斯的和平而奔波，弦綳得太緊總有一天會斷掉的。偶爾找個地方，脫下製服，做回自己，並不是什麼需要保密的事情。”
他頓了頓，將目光重新移回到葉渚那雙因驚訝而微微睜大的眼睛上，嘴角勾起一抹溫和而狡黠的弧度。
“不過……如果你真的這麼在意，覺得這個‘秘密基地’被我發現了很困擾的話……”
他故意拉長了語調，這葉渚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那不如，讓它變成我們兩個人的‘秘密基地’，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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