渚那句輕柔卻又冰冷無比的最終通告,如同一塊寒冰,被悄無聲息地投入了這間溫暖如春的茶室。
茶香依舊,鳥鳴依舊,但空氣中那份原本就已十分稀薄的暖意,在這一刻被徹底凍結、蒸發,蕩然無存。
乾啟沒有立刻回答,手指輕輕搭在溫熱的茶杯上,感受著那份細膩的觸感,目光卻穿過了眼前的少女,彷彿在看更遙遠的東西。
他能理解渚作為茶話會成員的壓力,也能理解她對伊甸條約的重視,但他無法認同這種將學生作為棋子,可以隨時犧牲掉的冷酷邏輯。
片刻之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裡聽不出一絲波瀾,像是在探討一個純粹的學術問題:“我能理解你的決心,渚。但我不明白,在你的計劃裡,退學這個目標,具體要怎麼實現?”
他的眼神重新聚焦在渚的臉上,帶著一種審視般的探究。
“總不能她們幾個人什麼錯事都沒犯,而你僅僅隻是因為自己的懷疑,就強行說她們的工作做得不好,然後把她們趕出聖三一吧?即便是茶話會,這樣做也太過於蠻橫,恐怕無法服眾。”
聽到乾啟的疑問,渚的臉上非但沒有露出被質問的為難,反而浮現出一絲淺淡的、彷彿“你終於問到重點了”的微笑。她坦然地迎接著乾啟的目光,將自己早已盤算好的所有想法,毫無保留地和盤托出,就好像在展示一件自己精心製作的、完美無瑕的藝術品。
“老師,我當然不會那麼做。”她輕聲說道,語氣平和得像是在討論今天的天氣,“強行安插罪名是最愚蠢的做法,隻會引起不必要的反彈和混亂,我有更……合理的方式。”
說完,她將手中的茶杯輕輕放下,雙手交疊於膝前,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淺金色的眼眸裡,閃爍著一種屬於謀劃者的、冷靜而理智的光芒。
“考覈。”她說出了這個詞,“我會安排一係列的突擊考覈。考覈的次數未知,考覈的時間未知,考覈的地點未知,所涉及的具體內容,同樣是未知。”
她頓了頓,看著乾啟那張波瀾不驚的臉,繼續補充道:“——而這些事項,我想全部交由老師您來決定。”
這個意料之外的提議,讓乾啟的眉頭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但他沒有說話,隻是用眼神示意她繼續。
渚似乎很滿意乾啟的反應,她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條理清晰地解釋著自己的計劃:“這一次將她們四個人聚集起來的根本目的,就是為了讓您能夠近距離地觀察,從而辨別出誰是內鬼,所以不管它叫補課部還是護衛部亦或者是其他什麼社團名都無所謂,所以,我將考覈的形式與內容完全交給你來決定,也可以最大程度地為你提供方便,讓你能用自己希望的方式去試探她們,觀察她們的反應,不是嗎?這樣一來,既能達到調查的目的,又能讓一切都顯得合情合理,您覺得呢?”
這番話說得天衣無縫,邏輯上幾乎找不到任何破綻。
但乾啟知道,她將最關鍵的“屠刀”——也就是設計考覈內容的權力,親手交到了乾啟的手裏,既表達了對他的“信任”,又巧妙地將他捆綁在了自己的計劃之上。
如果最終學生們考覈失敗,那麼設計出考覈內容的老師,似乎也難辭其咎,被迫與聖三一繫結在一起。
以此向格黑娜施加壓力。
緊接著,她話鋒一轉,那份包裹在溫婉外表下的冷酷,終於毫不掩飾地暴露了出來。
“隻不過老師,你也應該意識到了,所謂的‘補課部’,又或者你打算成立的任何新社團,其本身的性質,就好像是那種用來臨時裝垃圾的廢棄紙盒一樣。”
她的聲音依舊輕柔,但說出的比喻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如果必要的話,它一定會被連帶著裏麵盛放的……東西,一起被毫不猶豫地丟掉。這是一個前提,我希望你能明白,老師。”
最後,她用一句充滿了期許和壓力的話,結束了自己的陳述。
茶室裡再次陷入了死寂。
乾啟沒有立刻應聲,他隻是那麼直直地盯著少女的眼睛。他試圖從那雙淺金色的瞳孔裡,尋找到一絲一毫的動搖、愧疚,或是哪怕一點點的不忍。
但是,什麼都沒有。
渚的眼神清澈而堅定,她就那麼平靜地與乾啟對視著,沒有表現出任何的退縮。
那雙美麗的眼睛裏,映照出的隻有乾啟的身影,以及她自己那份不容動搖的、名為“守護聖三一”的絕對正義。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凝固。
窗外的鳥鳴聲似乎都遙遠了下去,隻剩下兩個人之間無聲的對峙。
也不知過了多久,乾啟才輕輕地、幾乎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他抿了抿嘴,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和一種作為師長特有的痛心。
“渚。”
他第一次如此鄭重地叫了她的名字。
“對他人的猜疑和不信任,已經在你的心裏,蓋上了一層厚厚的陰雲,我知道,以我現在的立場,無論說什麼,都恐怕沒辦法用語言來改變你了。”
“但我還是得說,你現在的狀態很不對勁,這至少不是一個即將做出重大歷史性決策的學生會領袖該有的狀態,我會想辦法,把你從那片陰雲裡,堂堂正正地拉出來。”
這已經不是在討論委託了,而是一個老師,對眼前這個誤入歧途的學生的宣言。
“……是嗎?”
聽到這句話,渚那如同磐石般堅定的目光,終於出現了一絲鬆動。
她緩緩地將視線從乾啟的眼中移開,輕輕地垂落下去,不再與他對視。
“我知道了。”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要散在空氣裡,“所以請您……好好努力吧,老師。”
下一刻,她又重新抬起頭,那雙看向遠方的眼睛裏,再次凝聚起了那種堅定的光芒,隻是這一次,光芒之中多了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屬於她自己的執著。
“因為……”
“我也會用我自己的方法,繼續努力的。”
她的話音落下,宣告了這場談判的終結。
坐在茶室內的兩人,都異常默契地誰也沒有再繼續開口。渚重新為乾啟添上了茶水,而乾啟也默默地端起茶杯。
他們各自端著自己的茶,自顧自地,輕撫著這杯盞之中,那一段幾近凝固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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