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把千年的鋼鐵建築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橘紅，連空氣中原本冷硬的機油味，此刻似乎都被晚霞烘烤出了一股子慵懶的味道。
當乾啟帶著剛贏了賭注、手裏捧著昂貴果汁美滋滋吸溜著的雨曦，以及依舊保持著淑女步調的大伊吹來到體育館正門時，遠遠地就看見了那一幕讓他忍不住想笑的場景。
門口那棵巨大的全息投影櫻花樹下。
七神凜，這位平日裏統籌著整個基沃托斯行政事務、總是板著一張撲克臉的聯邦學生會代行者，此刻正像個被班主任留堂的小學生一樣，直挺挺地站在那裏。
她穿著那身嚴謹的深藍色製服，領口的釦子扣得一絲不苟，頭頂那個有著多重光環的藍色光圈正在緩緩旋轉。
隻不過，她手裏雖然還習慣性地抱著那塊象徵權力的平板電腦，但視線卻並沒有落在螢幕上，而是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麵前的兩位老人。
“閨女啊，你是不知道。”
爺爺揹著手，精神頭十足，完全看不出是在看台上坐了一下午的樣子，他指著遠處正在被搬離的機械人，唾沫橫飛道：
“剛才那個扔鉛球的小娃娃，她那台機器，我看跟咱們村口老李家那台聯合收割機也沒啥兩樣嘛！就是多了幾條腿，跑得快了點。要我說，改改應該能拿來犁地，肯定比牛好使！那一鏟子下去，甚至連地都不用翻了！”
“呃……那個，老先生……”
凜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試圖用她那滿是大資料的腦子去理解“聯合收割機”和“最新型自律戰鬥機械”之間的邏輯關係，最後隻能幹巴巴地擠出一句：
“那是工程部最新的研發成果，主要用於……戰術突擊和陣地破壞。”
“哎呀，啥突擊不突擊的，能幹活就是好機器。”
奶奶在一旁笑眯眯地接過了話茬，手裏還提著一大袋子不知道從哪個攤位買來的特產點心：
“我看都一樣，都是鐵疙瘩，倒是你這閨女，怎麼站半天也不動窩？是不是累著了？我就說你們這些坐辦公室的，看著光鮮，其實腰椎頸椎都不少毛病，回頭讓小啟給你帶點我自製的膏藥，貼上就好使。”
“不，我沒有……”
凜剛想解釋，就看到乾啟一行人走了過來，那一瞬間，緊繃的臉上肉眼可見地鬆弛了下來，彷彿看到了救星，看向了乾啟。
“喲，聊什麼呢這麼開心？農業機械化？”
乾啟單手插兜，笑著走了過去。
“哎喲！你個混小子還知道回來！”
爺爺一看到乾啟，立刻把剛才對凜的“技術指導”拋到了腦後，轉頭就對著孫子瞪起了眼，雖然嘴上全是埋汰，但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把你表妹和學生帶哪瘋去了？我和你奶奶在這兒等半天了，要不是有這閨女陪著嘮嗑，我倆都打算去廣播站發尋人啟事了。”
“就是去看了看鉛球比賽，順便被贏了一杯果汁。”
乾啟指了指身後正對著他做鬼臉的雨曦，然後看向凜，目光溫和道：
“辛苦你了，凜，還得幫我照看這兩位老頑童。”
“沒事……畢竟是我的職責所在。”
凜重新恢復了平日的模樣，隻是抱緊平板的手指微微放鬆了些，看得出，她也在竭盡所能地陪伴這兩位老人呢：
“既然老師您回來了，那我也該回去了，行政委員會那邊還有堆積如山的檔案需要處理，今天的安保總結報告也需要我親自過目。”
說完，她對著爺爺奶奶微微欠身，禮貌得挑不出半點毛病：
“老先生，老夫人，今天很高興能陪伴二位，我就先告辭了。”
“哎？這就走啦？”
還沒等凜轉身，奶奶就先一步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凜那有些冰涼的手腕。
“回去幹啥？幹活？那活兒是幹得完的？都這個點了，哪有讓人空著肚子回去加班的道理！”
奶奶皺著眉，一臉的不贊同，那隻佈滿老繭卻溫暖乾燥的手掌緊緊攥著凜，力道大得讓這位平日裏連不良學生都能震懾住的行政官根本掙脫不開：
“不行不行，聽大孃的，跟我們回去，咱們一塊兒熱鬧熱鬧，吃完再走也不遲！”
“可是，我真的……”凜有些為難地看向乾啟，眼神裡寫滿了求救訊號。
她是真的不擅長應付這種名為“長輩的關愛”的攻勢，這比處理赤冬學院那群動不動就鬧革命的學生還要棘手一萬倍。
“是啊，閨女。”
爺爺也在一旁幫腔，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凜那纖細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的身板，揹著手哼了一聲：
“我看你瘦得跟個豆芽菜似的，是不是平時光顧著工作不好好吃飯？這可不行，身體是革命的本錢。走走走，是不是瞧不起我們這鄉下老頭老太太？”
“我絕對沒有這個意思！”
凜嚇了一跳，連忙擺手，一向冷靜的聲音都帶上了一絲慌亂。
乾啟看著凜那副進退兩難的樣子，忍不住樂了。
他知道，如果放凜回去，她肯定又是一個人在那個冰冷的辦公室裡吃著毫無營養的便利店便當，然後通宵達旦地工作。
於是，他壞心眼地沒有幫忙解圍，反而順水推舟地補了一刀：
“凜，既然我爺爺奶奶都發話了，你就從了吧，反正夏萊離這裏也不遠，吃頓飯的功夫，基沃托斯也不會爆炸的。再說……”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用隻有凜能聽到的音量說道：
“你要是走了，我怕爺爺又要拉著我聊一晚上拖拉機修理技術，你就當幫我分擔一下火力？算我欠你一個人情。”
“你……”
凜瞪了他一眼，藏在眼鏡片後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嗔怒，但在這三人，尤其是旁邊還在起鬨喊著‘凜姐姐一起來嘛’的雨曦的軟磨硬泡下，她緊繃的肩膀終於垮了下來。
“……好吧。”
她嘆了口氣，無奈地扶了扶額頭：
“僅此一次。但我必須在晚上九點前趕回行政大樓。”
“好嘞！這就對咯！”
奶奶高興地拍了拍凜的手背，拉著她就像拉著自家親閨女一樣往停車場走去，完全無視了凜那一臉“我是誰我在哪”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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