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萊的公共食堂裡，燈火通明。
幾張長桌被拚湊在一起，上麵擺滿了熱氣騰騰的盤子。
濃油赤醬的紅燒獅子頭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油光，糖醋排骨堆成了紅瑪瑙般的小山，還有那道看似簡單卻考驗火候的清炒時蔬，翠綠欲滴。
這就是奶奶的手藝，沒有花哨的擺盤，隻有純粹的“家常味”。
“來來來，都別客氣！就把這兒當自己家！”
奶奶解下圍裙，雖然額頭上掛著細密的汗珠，但佈滿皺紋的臉上卻笑開了花。
她不停地用公筷給周圍的孩子們夾菜，那架勢，彷彿生怕誰少吃一口就會立刻餓暈過去。
“唔！這個！這個丸子！好軟！好入味！”
未花瞪大了眼睛，嘴裏塞得滿滿當當，連話都說不利索了，她捧著臉，臉上浮現出幸福的紅暈，完全拋棄了作為大小姐的矜持，雖然這個東西對她來說好像確實沒有。
“比我們學校隻有名字好聽的料理好吃一萬倍！奶奶，這是魔法嗎？！”
“傻閨女，這是功夫！”奶奶笑眯眯地給她又添了一勺湯汁，“多吃點，看你瘦的。”
另一邊，楓香和妮可這兩位臨時“副廚”正一臉嚴肅地品嘗著自己的勞動成果。
“不可思議……”
她夾起一塊排骨，神情肅穆道：“明明我和妮可全程都在旁邊看著，調料的比例也是我們親手放的，為什麼……為什麼奶奶炒出來的味道就是和我們不一樣？”
“這就是‘火候’的奧義嗎？”妮可放下了筷子，狐狸耳朵耷拉下來，眼中滿是敬畏，“僅僅是翻炒的時機不同，就能讓肉質發生如此質變……看來我們的修行還差得遠。”
至於那對新晉的“天童姐妹”。
愛麗絲正拿著勺子，試圖挑戰那顆比她拳頭還大的獅子頭，而坐在她旁邊的凱伊，雖然依舊板著一張小臉，嘴上說著“高熱量攝入會變胖”，但手裏的動作卻一點沒停，麵前堆積的骨頭數量甚至還要超過愛麗絲。
而乾啟則坐在桌尾，手裏端著一杯茶，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沒有槍炮聲，沒有爆炸，也沒有那些令人頭禿的檔案。隻有筷子碰撞碗碟的脆響，以及大家此起彼伏的歡笑聲。
他轉頭看向坐在主位的爺爺。
老爺子喝了兩口小酒，正紅光滿麵地跟紗織她們吹噓著自己年輕時在田裏幹活的“豐功偉績”。
雖然阿裡烏斯的小隊成員們大多聽不太懂那些農活術語，但看著老人那神采飛揚的樣子，也都聽得很認真，甚至連平日裏總是陰沉著臉的美咲，都不知為何有了興趣在旁邊聽著。
這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
直到桌上的盤子見了底，大家才心滿意足地放下筷子。
“好了好了，都坐著別動！消消食！”
見學生們要起身收拾，奶奶立刻揮手製止了她們，“這點碗筷，我和老頭子收拾就行，你們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歇著！”
“那怎麼行！”楓香第一個站起來，“讓客人洗碗不合規矩！”
“是啊奶奶，我們來吧。”白子也跟著起身。
“哎呀，聽話！”
爺爺也站了起來，把袖子一擼，雖然喝了點酒，但眼神依舊清明：“我們在家閑著也是閑著，活動活動筋骨，你們該上課的上課，該玩遊戲的玩遊戲去！”
就這樣，在兩位老人的強烈堅持下，眾人隻能妥協，三三兩兩地散去，或是去休息區，或是回房間。
“那我也來幫忙吧，爺……呃？”
乾啟本想留下來幫忙，卻看見正在收拾碗筷的爺爺突然停下動作，對他使了個眼色。
緊接著，奶奶也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看了乾啟一眼，然後指了指食堂外麵的露台。
乾啟心領神會。
他點了點頭，並沒有說話，而是默默地起身，先一步推開玻璃門，走到了露台上。
夜晚的基沃托斯涼風習習。
從這裏望去，可以看到整個城市的璀璨燈火，霓虹閃爍，宛如地上的銀河。
片刻後，身後傳來了推門聲。
爺爺和奶奶並沒有立刻開始收拾，而是互相攙扶著走了出來。
“爺爺，奶奶。”
乾啟轉過身，看著兩位老人，夜風吹動他的衣擺，也吹亂了老人的白髮。
“把大家支開，是有什麼話要單獨跟我說嗎？”
乾啟笑了笑，試圖緩和一下氣氛：“如果是要催婚的話，剛才未花那一出應該已經夠讓你們放心了吧？”
“臭小子，還沒個正經。”
爺爺哼了一聲，但這次並沒有笑，他走到欄杆邊，看著遠處那座高聳入雲的聖塔，沉默了許久。
奶奶同樣沒說話，隻是走到乾啟身邊，伸出手，輕輕幫他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皺的衣領。
這樣的氣氛，讓乾啟臉上的笑容也漸漸收斂了。
他敏銳地察覺到，二老的情緒似乎有些不對勁。
“小啟啊。”
終於，爺爺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再像剛纔在飯桌上那樣洪亮，而是帶著一種經過歲月沉澱的沙啞和深沉，緩緩道：
“剛纔在樓下……動靜挺大的吧？”
乾啟心裏“咯噔”一下。
“您……聽到了？”
“那麼大的爆炸聲，連地板都在震，我又不是聾子，怎麼可能聽不到？”
爺爺轉過頭，有些渾濁的眼睛直視著乾啟，目光銳利得彷彿能洞穿一切謊言：
“還有那個叫紗織的丫頭，腰上纏著繃帶，走路都直不起腰，那個叫日和的孩子，胳膊上也全是傷，雖然她們藏得很好，但我這雙眼睛，年輕時候也是見過血的，瞞不過我。”
“……”
乾啟張了張嘴，想要解釋，卻發現任何藉口在老人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本來，我和你奶奶這次來，就是想看看你過得咋樣。”
奶奶嘆了口氣，手掌在乾啟的胳膊上摩挲著，眼神複雜：
“我們想著，你在大城市當老師，坐辦公室，吹空調，體麵，也安全，可今天這一遭看下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乾啟那雖然整潔，卻依然能看出些許磨損痕跡的衣服道：
“這地方……不像你電話裡說得那麼太平吧？”
“……”
乾啟沉默了。
他低下頭，看著腳下的瓷磚。
他一直試圖在家人麵前粉飾太平，試圖把基沃托斯描述成一個無憂無慮的樂園。
但今天那場突如其來的襲擊，那場幾乎掀翻了半個街區的戰鬥，顯然已經超出了“普通工作”的範疇。
“爺爺，奶奶……”
乾啟抬起頭，眼神誠懇：“對不起，瞞著你們，這裏確實……有些複雜，但我能處理好，真的。”
“處理好？拿什麼處理？拿命去拚嗎？”
爺爺突然提高了聲音，指著食堂的方向，手指劇烈顫抖，聲音裡充滿了後怕和心疼：
“你知不知道，剛才雨曦那丫頭回來的時候，嚇成什麼樣了？！”
“她可是你表妹！跟著我們大老遠跑過來，就是想看看哥哥！可結果呢？剛才她回來的時候，臉煞白！渾身都在哆嗦！話都說不利索了！”
“她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學生！哪裏見過這種真刀真槍的陣仗？啊？！剛才樓下炸得跟打仗一樣，萬一那孩子有個三長兩短……你讓我和你奶奶以後怎麼活？！”
說著，爺爺往前逼近一步，死死盯著乾啟：
“小啟，咱們乾家就是普通老百姓，受不起這種驚嚇！你以為你是超人嗎？你看看你現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乾啟那雖然整潔，卻依然能看出些許磨損痕跡的衣服，聲音一下子啞了：
“你也是肉長的身子啊……”
“老頭子，你別急，好好跟孩子說。”
奶奶見狀，連忙拍了拍爺爺的後背，然後轉頭看向乾啟，眼眶有些發紅提問道：
“小啟，奶奶不懂什麼大道理，也不懂你們這些年輕人的事業，奶奶就問你一句……”
“你能不能……跟我們回家？”
這句話一出，露台上的空氣徹底凝固了。
回家。
多麼誘人的兩個字。
回到那個沒有槍林彈雨，沒有來歷不明的敵人，沒有世界毀滅危機的安穩故鄉。
“沒錯，工作辭了就辭了，咱家不缺那口飯吃。”
爺爺也在一旁幫腔，語氣雖然生硬，但掩飾不住其中的期盼：
“你在外麵這麼拚命，圖個啥？要是哪天真出了事……你讓我和你奶奶，還有你爸媽，以後怎麼活？”
乾啟看著兩位老人那充滿希冀和擔憂的眼神，心中五味雜陳。
他知道他們是為了自己好。
這是他們最樸素，也是最真實的親情。
但是……
乾啟轉過頭，透過落地窗，看向食堂內部。
那一張張鮮活的笑臉。
那一個個他拚盡全力才守護下來的日常。
如果他走了。
誰來保護她們？
誰來對抗那個即將到來的“大恐怖”？
乾啟深吸一口氣，反手握住了奶奶的手，又看向爺爺，眼神逐漸變得堅定，不再有絲毫的動搖。
“爺爺，奶奶，謝謝你們的關心。”
“但是對不起。”
“我不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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