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
祠堂內,數十根銀燭靜靜燃燒,清輝流淌。
祠堂外,倖存者們燃起的篝火漸漸黯淡下去,大部分人都已經熬不住,靠著彼此昏昏欲睡。
白暮螢和計秋卻毫無睡意。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天上的血色光幕。
“唉,你說這試煉啥時候是個頭啊。”計秋抱著膝蓋,聲音裏帶著疲憊。
“快了,”白暮螢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倒計時就剩最後幾個小時了。”
她話音剛落,計秋忽然像是發現了什麽,猛地坐直了身體。
“我的天,你快看!快看邱哲的積分!”
白暮螢被她一驚一乍地嚇了一跳,下意識抬頭,目光掃過榜單。
【倖存者積分榜(實時)】
蘇硯的積分依舊是9995分,穩坐第一。
但第二名的邱哲,分數卻在瘋狂向上躥升!
250分。
350分。
500分……
1260分……
“媽呀!”白暮螢倒吸一口涼氣,“這孫子吃興奮劑了?!”
“這分數漲得也太快了!”
幾乎每隔幾秒鍾,邱哲的分數就跳動一次,每次都是幾十上百的漲幅。
顯然,他在黑霧裏遇到了大片異種,正在瘋狂收割。
雖然還沒追上蘇硯,但這增長速度簡直嚇人。
“不是吧?真讓他走了狗屎運了?”
“黑霧裏真有那麽多異種給他殺?”
“照這個速度下去……”
“萬一真讓他反超了怎麽辦?”
……
與此同時,村子中央的空地上。
其他倖存者們也陸續發現了邱哲積分的異常暴漲。
“真的在漲!而且好快!”
“我的天,難道他在黑霧裏找到異種巢了?”
“這……這才進去多久?殺了一千多分了?”
眾人看著他不斷飆升的積分,一個個眼睛都紅了。
“媽的!早知道我也跟著邱哥進去了!”
“誰說不是呢,在這裏幹等著,一分都沒有。”
“哎呀虧大了!”
“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咱們剛才真該搏一把的。”
眾人一時間後悔不已。
甚至有幾個人已經開始收拾東西,偷偷摸摸地想要往村口跑。
畢竟,邱哲能活著進去刷分,說明黑霧深處雖然危險,但並非絕地。
富貴險中求!
……
“大佬!不好了!”
白暮螢和計秋急匆匆地跑進祠堂。
蘇硯正坐在供桌旁,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長弓。
“大佬,你還有心思擦弓呢?”白暮螢急得很,“邱哲那個王八蛋,積分快追上你了!”
蘇硯聞言,停下了擦拭的動作。
她收弓,走出祠堂。
卻沒有去看天空中的光幕,而是望向那輪孤懸中天的圓月。
然後點了點頭,頗為滿意。
“今晚天氣不錯。”
白暮螢:“?”
計秋:“?”
兩人麵麵相覷,滿頭問號。
不是,都什麽時候了?
下麵有人在瘋狂追分,外麵危機四伏,大佬您還有心思……賞月?!
“月朗星稀,天地清明。”
蘇硯嘴角微勾,對這肅殺的夜景頗為滿意。
“正適挽弓。”
月亮好?就適合挽弓了?
兩人完全聽不懂她在打什麽啞謎。
但看著蘇硯手持長弓,站在月光下,那眼眸映著天上的月,瑩瑩流光,沉靜如水,忽然就沒那麽慌了。
是啊,大佬從頭到尾什麽時候失算過?
既然大佬如此從容,那肯定有她的道理吧?
就在這時,計秋忽然輕咦了一聲。
“等等……”
“邱哲的積分增長速度,好像慢下來了。”
剛才還是按照秒瘋狂跳動,現在卻像是卡殼了一樣,半天才動一下,而且漲幅也變小了。
緊接著,那個數字徹底停了,再也沒有跳動過一下。
“沒怪了?”白暮螢一愣,“還是……殺累了?”
“不。”
蘇硯目光越過下方的村莊廢墟,看向遠處。
“是來了。”
什麽來了?
白暮螢和計秋一臉茫然。
還沒等兩人反應過來,忽然聽到了什麽聲音。
“嗡嗡嗡——”
那聲音很密集,像是無數隻蒼蠅在耳邊盤旋,聽得人心煩意亂。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近。
緊接著,她們看見,遠處的星光,被某種巨大的陰影遮擋住了。
星光黯淡,月光晦暗。
隻見村口方向的天空中,原本的黑霧竟然活了過來,化作了一片巨大的黑色浪潮,朝著村莊席捲而來!
不,不是黑霧。
那分明是成千上萬隻異種屍鷲!
它們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翅膀相互拍打,數量之多,根本看不到盡頭!
“我的媽呀!”
“是異種潮!”
……
幾乎是同一時間,慘叫聲從黑霧邊緣傳來。
“救命啊!啊啊啊!”
“快!快來人啊!頂不住了!”
隻見數道狼狽不堪的人影,正跌跌撞撞地從黑霧裏衝出來,瘋了一樣往村子裏跑。
為首那人,正是邱哲。
他哪裏還有之前的從容冷靜,滿臉是血,一隻鞋都跑丟了。
身後的兩個小弟更是身上掛彩,哭爹喊娘。
看到這一幕,所有人都明白了。
什麽狗屁刷分點!
什麽狗屁富貴險中求!
邱哲這個挨千刀的王八蛋,根本就是捅了異種的老窩。
而且打不過,殺不完,逃不掉,就把這滔天的禍水,引迴來了!
他這是要拉著所有人下水,來替他分擔火力,換取他自己逃命的機會!
“邱哲你大爺的!”白暮螢氣得破口大罵。
難怪邱哲的積分增長速度會突然變慢,然後停滯。
原來是被屍鷲潮追得屁滾尿流,命都快沒了。
“這個卑鄙無恥的混蛋!畜生!”
“造孽啊!”
下方的倖存者們也反應過來了,尖叫著、咒罵著,四散奔逃。
但已經晚了。
黑色浪潮幾乎是轉瞬即至。
眨眼之間,就從村口席捲而至,瞬間吞沒了離得最近的幾個人。
“啊!”
慘叫聲隻響了一瞬,便戛然而止。
隻見那幾人被黑鳥群淹沒,連骨頭渣子都沒剩下。
緊接著是第四個、第五個……
血色光幕上的倖存者名單,開始以一種令人心驚肉跳的速度瘋狂減少。
【倖存者:82】
【倖存者:74】
【倖存者:65】
……
短短十幾秒,就有近二十人喪命。
“救命!救命啊!”
“別過來!滾開啊!”
“太多了!殺不完!根本殺不完啊!”
“邱哲!是你把它們引過來的!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憤怒的咒罵聲夾雜著絕望的哭喊聲,在夜空中迴蕩。
那些原本還羨慕邱哲刷分的倖存者,此刻腸子都悔青了。
這哪裏是刷分?
這分明是送命啊。
然而,憤怒並不能阻止死亡的降臨。
屍鷲太多了。
多到令人絕望。
一個火係異能者拚命地扔出火球,卻隻能燒死零星幾隻,下一秒就被更多的黑鳥淹沒。
一個土係異能者剛剛築起一道土牆,就被成群的屍鷲硬生生撞碎,連人帶牆一起被撕裂。
這就是異種潮。
在絕對的數量麵前,個體的力量顯得如此渺小。
倖存者們且戰且退,所有人的本能都在驅使他們往高處跑。
往那個唯一亮著光的地方跑!
“去祠堂!去找蘇硯!”
“隻有那裏能活!”
“對!蘇硯大佬!那個一招清空了幾千隻異種的大佬!”
“隻有她能救我們!”
眾人瘋了一樣朝著村尾的土坡連滾帶爬地跑去。
邱哲也混在人群中,早已沒了剛才的意氣風發,甚至不惜將擋路的人推倒,踩著別人的身體往前衝。
然而,就在眾人即將衝上土坡時——
“嘎——!”
一聲恐怖尖嘯從黑雲的最高處炸響。
那聲音帶著無法阻擋的威壓,瞬間席捲了整個村莊。
所有奔跑的人,隻覺得大腦嗡的一聲,腿腳一軟,紛紛撲倒在地,動彈不得。
眾人驚恐地抬起頭。
隻見那片黑壓壓的屍鷲群,竟然自動分開了一條路。
一隻體型遠超同類的巨型屍鷲,從鳥群後方緩緩升起。
它比普通屍鷲更加猙獰。
一雙猩紅的眼睛,狠戾地俯視著下方的一切。
僅僅是被它看上一眼,眾人就覺得渾身發冷。
【警告!遭遇boss級異種!】
【飛翼屍王!】
係統的提示響起。
“b……boss?!竟然是boss!”
“完了……全完了……”
“普通屍鷲我們都打不過,更別說boss了……”
然而,那boss在空中盤旋了一圈,卻並沒有立刻攻擊下方的眾人。
它血眸緩緩轉動,最終死死鎖定了村莊的最高點。
土坡之上,祠堂之前。
然後,它發出一聲更加暴戾的尖嘯,雙翼猛然一振,俯衝而去!
“……它去哪了?”
“是祠堂的方向!”
“那是……蘇硯大佬!”
眾人向上看去,這才發現,蘇硯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村莊最高處。
她沒有跑,也沒有躲進祠堂。
月光如銀紗,夜風吹動她的長發。
麵對那頭恐怖的boss級怪物,她竟然緩緩抬起了手中的長弓。
“她要幹什麽?”
“拉弓?她想用箭射那隻鳥王?”
底下的人看傻了。
不是吧,大佬在想什麽?
一個冷兵器而已,能有什麽用?
那boss一看就皮糙肉厚,普通的箭怎麽可能傷得了它。
恐怕連皮都蹭不破!
……
蘇硯聽不到眾人的質疑。
此刻的她,眼中再無他物。
隻有那頭俯衝而下的龐然巨獸。
風聲在耳邊呼嘯,夾雜著屍鷲群的尖嘯。
但她的心卻是從沒有過的平靜。
她右手搭上弓弦。
緩緩發力。
此時此刻。
天上有月,清冷孤傲,遍灑銀輝,照徹人間魑魅。
地上有人,書生執弓,殺意凜然,欲挽天弓射兇星。
手中之弓,弦如滿月,弓如彎虹。
於是,吟詩引動天地之力!
【會挽雕弓如滿月——】
那是豪放派宗師蘇軾的狂放不羈。
是老夫聊發少年狂的豪情萬丈!
是麵對外敵環伺,欲為國殺敵的豪情壯誌。
她要借的,不僅僅是這句詩的挽弓如月的意象。
更是那位千古詞人胸中的萬丈豪情!
那腔酒酣胸膽尚開張的磅礴意氣!
詩句落下的瞬間——
點點銀色的光華從月亮上灑落,盡數匯聚長弓之上。
月華為箭,天地之力,此刻為她所用!
這一刻,她彷彿與這片天地融為了一體。
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的背後,是千古文人的錚錚鐵骨。
磅礴之力瘋狂匯聚,那根空空如也的弓弦之上,竟然憑空凝聚出了一支光箭。
那是浩然正氣,是誅殺一切妖邪的意誌顯化。
於是,下半句,蘇硯吟詩而出:
【西北望,射天狼!】
那頭俯衝而下的兇禽,在這一刻,便是那必須要射落的兇星天狼!
弓如滿月,弦如驚雷。
“錚——!”
蘇硯手指一鬆。
弓弦震顫,發出一聲清越的震鳴。
那支匯聚了漫天月華與書生殺意的光箭,脫弦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