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今年回來嗎?”
陳思的回答通常是:“再說吧,不一定。”
她以為這是給自己留餘地,其實她知道,那是一種逃避。
因為每次回到這個城市,她都會變成那個“不懂事的女兒”。
不是在北京那個獨居的、自由的、偶爾還能寫出漂亮程式碼的陳思。
而是那個“二十八歲還不結婚讓媽操心”的陳思。
那個“彆人家的孩子都生了二胎你怎麼還不著急”的陳思。
那個“年年回來年年和媽吵架”的陳思。
陳思站在車站廣場上,看著計程車一輛一輛地駛過。
她抬手攔了一輛車。
“去市第一醫院。”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走親戚啊?”
“嗯。”
“春節去醫院啊,不吉利哦。”
陳思冇有說話。
司機大概覺得氣氛尷尬,換了個話題:“是家裡人住院了吧?什麼病啊?”
“……骨折。”
“唉,老人最怕摔了。我丈母孃去年也是摔了一跤,躺了三個月纔好。這照顧病人可不容易,你一個人去啊?”
陳思點點頭。
司機又看了她一眼,大概想說點什麼,最後還是嚥了回去。
車子在清晨的街道上行駛,路邊的店鋪大多關著門,隻有幾家早餐店冒著熱氣。透過車窗,陳思看到有老人在遛狗,有小孩在放鞭炮,一切都和記憶裡一樣。
又好像不一樣了。
市第一醫院在老城區,是這座小城最大的醫院。陳思在這裡出生,小時候生病也來這裡打過針。那時候醫院還冇有這麼新,掛號還要排隊,病房裡是那種老式的鐵架子床。
現在一切都變了。
她下了車,站在醫院門口,突然邁不動腿。
媽媽在幾樓?哪個病房?她不知道。
她甚至冇有提前問劉嬸。
陳思掏出手機,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她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忍不住哭出來。
最後她深吸一口氣,走進了住院部大樓。
電梯裡有個阿姨正在打電話,聲音很大:“對對對,12床,那個老太太可倔了,護工都被她氣走兩個了,說什麼都不讓餵飯,非說自己能行……”
陳思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媽媽從小就是這麼倔。
什麼事都要自己扛,什麼苦都不肯說。年輕時候爸爸在外地打工,她一個人帶著陳思,又要上班又要照顧家,從來不喊累。腰疼的毛病是那時候落下的,但她從來不去醫院,說“忍一忍就過去了”。
陳思有時候想,也許媽媽不是倔,而是習慣了。
習慣了一個人扛著,不給任何人添麻煩。
也習慣了用命令和催促的方式表達關心,因為她不知道怎麼好好說話。
電梯門開了。
陳思走出來,站在走廊裡,看著一排排的病房門牌。
12床……12床……
她沿著走廊慢慢走,數著門牌號。
10床……11床……
然後她停下了。
12床的病房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點灰白色的光。
陳思站在門口,冇有推開。
她聽到裡麵有人在說話,是媽媽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說這孩子,怎麼還不回來……是不是生媽氣了……”
陳思的手停在門把手上,僵住了。
她聽到媽媽歎了口氣。
“也好,不回來就不回來吧。回來了又得吵架……我這把老骨頭,吵不動了……”
然後是一陣沉默。
陳思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門口站了多久,直到身後有個護士走過來,問她:“你是病人家屬嗎?”
她才如夢初醒,推開了門。
第三章 病榻
病房裡光線很暗,窗簾隻拉開了一條縫。
媽媽躺在靠窗的那張床上,身上蓋著薄薄的被子,腰部墊著一個三角枕,讓上半身微微抬起。她的頭髮散在枕頭上,白的比黑的多,手背上插著輸液針,吊瓶裡的藥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聽到開門聲,媽媽轉過頭來。
兩個人四目相對。
那一瞬間,陳思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記憶裡的媽媽,還是那個風風火火的中年婦女,走路帶風,說話大聲,動不動就“你給我快點”“你懂什麼”。可是眼前這個人,頭髮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