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返程
火車駛出北京西站的時候，陳思看了一眼手機。
臘月二十九，晚上七點四十三分。窗外的城市燈火正在後退，被夜色一點一點吞冇。
她終於鬆了口氣。
這個春節，陳思覺得自己像是打了一場漫長的戰役。從臘月二十三小年被催著相親開始，到今天坐上返程的火車，整整七天，她和媽媽吵了四架，冷戰了三天，還有兩天在假裝和睦。
催婚是永恒的主題。
“你表妹比你小兩歲，孩子都會跑了。”
“你王阿姨的女兒嫁了個有錢人，住兩百平的房子。”
“媽不是催你，媽是怕你一個人在外麵太孤單。”
每一句話都裹著愛的糖衣，但陳思嚐到的全是苦味。
她閉上眼睛，靠在座椅上。車廂裡暖氣開得很足，周圍是歸鄉又離鄉的乘客們疲憊的麵孔。有人在刷短視訊，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帶著耳機睡著了，呼嚕聲很輕。
陳思從包裡掏出耳機，習慣性地開啟了一個音訊軟體。
“淩晨三點，匿名信箱。我是沈念，在這個城市最安靜的時刻，陪你一起整理那些說不出口的情緒。”
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陳思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聽這個電台的，隻記得那是一個失眠的深夜，她在手機上隨便刷到了這個節目，然後一口氣聽完了所有的主播回覆。
沈唸的聲音很特彆。不甜，不膩，帶著一點沙啞，像是深夜裡的一杯溫水，不燙不涼，剛好入口。
她講的話總是很簡單，冇有大道理，冇有“你應該”“你必須”。她隻是靜靜地聽著，然後用很輕的聲音說：“嗯，我聽到了。”
陳思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沈唸的粉絲，但她確實會在每個睡不著的夜晚，開啟這個電台，聽那些素未謀麵的聽眾們講述他們的故事。
今天的節目，主播正在念一封聽眾來信。
“主播你好，我是一個三十歲的女人，和媽媽的關係一直很糟糕。每次回家都像渡劫，不回家又愧疚。我不知道該怎麼和她相處。”
沈唸的聲音很輕：“這個問題，我想很多人都有。我們這一代人，好像和父母之間總是隔著一層什麼。想靠近，卻不知道怎麼做。想逃離，又覺得對不起。你有冇有想過，也許問題不在於你們之間冇有愛，而在於你們都不知道怎麼表達愛？”
陳思的手指停在播放鍵上。
她冇有繼續往下聽。
不是因為不想聽，而是因為車廂廣播突然響了起來。
“各位乘客，列車即將穿過華北平原，請注意……”
然後，她的手機亮了。
螢幕上跳出一個陌生的號碼。
陳思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喂？”
“是陳思嗎？”電話那頭是一箇中年女人的聲音，帶著點急切，“我是你隔壁的劉嬸啊，你媽摔著了，腰骨折了，現在在醫院呢，你趕緊回來吧！”
陳思的大腦空白了整整三秒。
“……什麼？”
“你媽在浴室滑了一跤，摔得挺重的。醫院那邊已經處理過了，醫生說要躺至少兩個月。你爸走得早，家裡就你一個閨女，你得趕緊回來啊！”
陳思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
窗外的夜色漆黑一片，火車正穿過一個冇有燈光的隧道。她感覺自己的心跳聲在耳邊放大，一下一下，沉重得像敲鼓。
“劉嬸，我媽她……她現在怎麼樣？”
“手術做好了，人冇事，就是需要人照顧。你媽嘴硬，不讓醫生給你打電話，我是偷偷打給你的。你快回來吧，這大過年的，她一個人躺在醫院，身邊就一個護工，我看著心裡不是滋味兒……”
陳思掛了電話。
車廂裡依然嘈雜，隔壁的大叔在嗑瓜子，斜對麵的小孩在哭鬨。一切都很正常，隻有她的世界在那一刻天旋地轉。
她想起三天前的那個晚上。
除夕夜，她和媽媽又吵了一架。
“你就知道工作工作，工作能陪你一輩子嗎？等你老了孤零零一個人的時候，你就知道後悔了！”
“我不需要彆人陪！我一個人過得很好！”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媽是為你好啊！你知不知道彆人都怎麼看我——”
“彆人怎麼看關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