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驟然因這突如其來的一幕亂作一團。
秦銜月心頭一驚,可此刻靈汐就在身側,她縱使心底發慌,也下意識將人護在身後,揚聲呼喚現場守衛。
守衛聞聲立刻趕來,橫身攔在那些要上前拿人的家丁麵前。
秦銜月一眼便認出了陸明,冷聲道。
“陸老爺,此處乃是盛宏書院雅集,文人雲集、使臣在側,你公然帶人擅闖擾亂會場,究竟意欲何為?”
陸明嗤笑一聲,並不急著辯解,隻反手一扯,從身後拖出一人。
秦銜月定睛一看,霎時失聲。
“寶香?”
寶香被粗繩捆著,嘴角淤青明顯,顯然是挨過打。
陸明攥著她的髮髻,將人狠狠推到眾人跟前,陰惻惻道。
“好好認認,麵前這位,到底是不是你家小姐。”
寶香一邊哭,一邊拚命搖頭。
可換來的,卻是一記清脆又狠戾的掌摑。
秦銜月看得心頭一緊,再不忍她受此折辱,上前一步厲聲阻攔。
“寶香是我的貼身婢女,你如此折辱下人,簡直蠻橫無理,還不快把人放了!”
陸明慢條斯理的笑。
“你承認便好。”
他看向秦銜月,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逼迫。
“既然身份已經確認,此地都是文雅之士,你還是乖乖跟我回府,免得擾了諸位貴人賞畫的興緻。”
說罷,他將寶香狠狠摔在地上。
秦銜月連忙上前,將人拉回自己身側,低聲急問。
“寶香,你怎麼樣?”
寶香泣不成聲,推著她。
“小姐,你別管我,你快走……快去叫太子殿下!”
陸明像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仰天大笑。
“叫太子?我告訴你,今日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你也必須跟我回陸府!”
秦銜月心頭火氣頓起,冷聲道。
“陸老爺這話,我聽不懂。我與你素無瓜葛,為何要跟你回府?你一再羞辱我與我的侍女,若再這般胡攪蠻纏,休怪我不客氣。”
“不客氣?”
陸明笑得越發譏諷。
“在東宮住了幾日,還真當自己飛上枝頭變鳳凰了?如今被我找到,還敢出言不遜?來人,把這個小蹄子給我拿下!”
“誰敢。”
一道清冷低沉的聲音自人群後響起。
眾人下意識讓開一條路,謝覲淵緩步走出。
一身素色常服,未佩冠冕,卻依舊矜貴凜然,氣勢逼人,令人不敢直視。
他徑直走到秦銜月身側,目光掃過她身後的寶香與靈汐,淡淡示意施淳將人妥善安撫。
隨即回頭看向秦銜月,語氣輕緩。
“怎麼不遣人來尋我?”
陸明立刻搶先開口,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
“太子殿下來得正好。此女本是定北侯府養女,因逃婚出走,誤闖殿下宮中,有妾書為證。”
話音未落,他便將那張由魏氏親筆簽字的買妾文書抖開,在眾人麵前一展,繼續道:
“今日在場半數雲京勛貴文人,還請殿下將人交予在下,帶回府中規矩,以免傷了彼此和氣。”
他心裡盤算得明明白白。
得知秦銜月人在東宮,特意挑了今日到雅集現場要人,就是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借輿論之勢施壓,逼謝覲淵就範。
任他平日如何仗著儲君身份恣意妄為,想來也不能不顧及天家顏麵。
可謝覲淵聽罷,仿若未聞,隻是抬頭望瞭望天,輕輕撣了撣袍角,語氣散漫又刻薄。
“天兒到底是暖和了,什麼烏七八糟的東西,都敢出來亂叫了。”
陸明臉色瞬間漲得通紅,又氣又惱,硬著頭皮道。
“殿下莫非真要強佔民女不成?此舉於理不合,於禮相悖,若傳揚出去,隻怕有損儲君威儀,更傷天家顏麵!”
謝覲淵本懶得與他多言,隻想護著秦銜月先行離開。
可身前的人卻像釘在了原地,一動未動。
秦銜月緩緩轉頭。
“阿兄,他說的是什麼意思?”
她聲音輕輕發顫。
“我不是皇後娘娘認下的養女,是你的妹妹嗎?”
謝覲淵喉間一緊,一時未語。
陸明見狀,當即放聲大笑。
“妹妹?我看你是癡心妄想!當今皇後膝下,唯有**公主一位女兒,何時多出來一個養女?簡直荒唐可笑!”
四周頓時一片嘩然,議論聲此起彼伏。
“皇後的養女,她還真是敢說。”
“看著文文靜靜,沒想到這般虛榮。”
“若她是皇後養女,我等豈不是都能封王拜相了?”
那些聲音灌進秦銜月耳中,如刀割般生疼。
這些日子以來的依賴、親近、心安……原來,全都是建立在謊言之上嗎?
她冰涼的手猛地攥住謝覲淵的手,眼眶泛紅。
“阿兄,你說話……你們到底誰在說謊?我到底,該信誰?”
謝覲淵最怕的,便是她這般眼神。
乾淨、剔透...
可裡麵的信任二字,卻摔得支離破碎。
他張了張口,尚未出聲,一道清脆女聲便從人群中截斷了他。
“我作證。”
顧昭雲緩步走出,儀態端莊,字字篤定。
“陸老爺說得沒錯,她正是我定北侯府養女,與我自幼一同長大,隻因不滿母親為她定下的婚事,這才私自出逃。”
她說完,看向場中秦銜月,語氣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訓斥。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逃婚已是丟盡侯府顏麵,還不快向陸老爺賠罪,隨他回府。”
人群中立刻有人認出她。
“那是定北侯嫡女顧昭雲。”
“連侯府小姐都親口承認了,那這女子定然不假。”
“難怪都說顧世子有個極疼愛的養妹,前陣子東湖設宴還帶在身邊。”
顧昭雲立刻順勢接話。
“正是,當日東湖畫舫,她也在。”
說著,她轉頭望向人群中的林美君。
“這一點,林姐姐也能作證。”
林美君沒料到忽然被點到名,微微一怔,還是溫聲應道。
“我……那日在畫舫之上,確實見過這位姑娘。”
定北侯府的千金和尚書府林三小姐都如此說。
一時之間,眾口一詞,議論如潮。
秦銜月臉色白得近乎透明,身子控製不住地輕顫。
靈汐不顧旁人阻攔,快步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阿月,你還好嗎?”
見周遭嘲諷之聲不絕,靈汐心頭一緊,揚聲質問顧昭雲。
“你口口聲聲說她是你顧家之人,那你且說,她生辰是何日?屬相又是何物?”
顧昭雲驟然一噎。
她隻當秦銜月是佔了她七年光陰的冒牌貨,哪裡會去留心什麼生辰屬相。
靈汐怎會放過這一瞬破綻,聲音清亮,字字擲地有聲。
“怎麼,你說不出來了?若她真與你一同長大,是你侯府養女,你怎會連她生辰都不知?還是說——”
她話鋒一轉,鋒芒直指侯府。
“你們顧家,本就是這般輕慢、淩辱並非親生的養女?既如此,又何必故作舐犢情深,如今這般逼迫,就不怕被人戳著脊梁骨,說定北侯府涼薄無情嗎?”
靈汐這話一落,周圍的議論聲頓時又起,且矛頭直指侯府。
顧昭雲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她本隻想儘快坐實秦銜月的身份,誰知竟被靈汐一句話扯到侯府的名聲上。
一時懊悔不迭,暗怪自己不該多此一舉。
“她不知,本老爺卻知道。”
陸明眼見顧家不堪大用,乾脆親自出手,想來個一錘定音。
他自懷中取出戶帖與告身,高高舉起,在眾人麵前晃了晃。
“這是侯府的戶帖,加蓋著定北侯府與官府的大印,上麵清清楚楚寫著她的生辰八字,郡主要親眼看一看嗎?”
那紙蓋印的文書一出,便是鐵證。
秦銜月理智的最後一絲弦也崩斷。
她曾設想過顧硯遲找來對峙的情形,預演過自己要如何應對,卻萬萬沒料到...
一直騙她、瞞她的,竟是她最信任、最依賴的那個人。
身子一晃,幾乎站立不住。
謝覲淵伸手想去扶,卻被她冷冷甩開。
那雙從前盛滿崇拜與依賴的眼睛,此刻隻剩通紅與徹骨的失望。
“他們說的……都是真的,對不對?”
她顫抖著嘴唇,眼眶頓時蓄滿淚水。
“你……你怎麼能!”
那聲質問還未落下,謝覲淵直直凝視過來,話卻是問陸明的。
“你如何證明,這戶帖是真是假?又有誰能證明,這是定北侯府之物?”
陸明冷哼一聲,目光悠然一掃,揚聲笑道。
“巧得很,顧世子也在此處。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人證了吧。”
顧硯遲僵立在人群之中,良久,才一步步緩緩上前。
陸明步步緊逼。
“請顧世子當著所有人的麵,明明白白說清楚——這可是你侯府的戶帖?秦銜月,可是你定北侯府的人?”
秦銜月抬眸,撞進顧硯遲滿眼的歉意與掙紮。
答案,早已分明。
“對不起。”
顧硯遲避開她的目光,聲音低沉,帶著難以掩飾的澀意,一字一頓,緩緩開口:
“之前是我騙了你,你從始至終都是東宮的人,與我定北侯府,沒有半點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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