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心”的顧大人此刻正在枕瑟樓借酒澆愁。
他捏著酒杯,目光落在杯中晃動的酒影裡,彷彿能從那漣漪中看見一個人的影子。
“顧大人。”
一道柔媚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花魁不知何時已到了近前,一襲緋紅紗衣,腰間係著流蘇,行動間環佩叮噹。
她在他身側坐下,眼波流轉,笑意盈盈。
“顧大人一看便是重情之人,”她為他斟滿一杯酒,“想必是心中有苦無人訴吧?”
她頓了頓,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
“與那日同席的那位姑娘有關?”
顧硯遲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
他抬起頭,看向花魁,眼中恰到好處地閃過一絲驚訝。
“你看出她是女兒身?”
花魁掩唇輕笑,那笑聲像銀鈴般清脆。
“顧大人說笑了。咱們乾這行的,旁的沒有,眼力還是有幾分的。”她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此處說話不便,大人若不嫌棄,可否移步房中一談?”
顧硯遲看著她,片刻後,點了點頭。
花魁的房間裡,帷幔交織,層層疊疊。
緋紅、淡粉的紗幔從房梁垂落,將整個房間隔成層層隔開。
燭火在紗幔後搖曳,光影迷離,如夢似幻。
顧硯遲坐在桌邊,一杯接一杯地飲酒。
幾句話下來,在那繚亂的色彩包圍中,他的目光漸漸變得恍惚。
對麵坐著的,似乎不再是花魁。
是秦銜月。
是那個眉眼清冷、總會偷偷看他,如今卻偏偏再也抓不住的人。
花魁靜靜地聽著他的迷濛亂語,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那日來的人,可都是官麵上的大人物。
本以為不過是尋常應酬,沒想到竟被她挖到了這樣的秘辛。
她一邊陪著他飲酒,一邊水袖輕揚,說是助興。
那水袖舞得極好,行雲流水,美不勝收。
可沒人注意到,她舞動間,袖角不時蘸取案上的顏料,借著舞姿的遮掩,在帷幔上輕輕塗抹。
那些顏色融入帷幔原本的圖案中,渾然天成,看不出任何破綻。
一曲舞畢,花魁滿意地看著自己的作品,正要轉身——
她忽然愣住了。
幔帳之後,桌台之旁,坐著的已經不再是顧硯遲。
而是她一直想忘,卻如何也忘不掉的那張臉。
一身大紅官服,年少張揚,眉目間是獨屬於探花郎的意氣風發。
他就那樣坐在那裡,看著她,目光複雜得難以言喻。
“你……”花魁的聲音發顫,“你怎麼……”
那人開口了,語氣裡帶著失望,和她最怕看到的那種神情。
“多年不見,”他說,“你怎麼墮落成了這般模樣?”
花魁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撲到幔帳前,隔著那一層薄紗,語無倫次地說著、哭著、喊著。
“你以為我想這樣嗎?你以為我願意每天對著那些噁心的男人賠笑嗎?我這麼做都是為了供你科舉!”
她的聲音哽咽著,講述著自己套話的經過,是如何利用帷幔造成心理暗示,然後引導那些客人看到喜歡的女人樣子,引導他們說出心底的秘密,然後伺機用這些秘密去勒索他們...
她抬起淚眼,望著那模糊的身影。
“誰都可以說我,唯獨你不可以!”
她怨他,恨他,可更念他,憶他。
花魁再也忍不住,衝上前去,一把扯開那道隔開兩人的幔帳。
可幔帳之後站著的,是一身紅衣官服的方街司。
他麵無表情地看著她,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事實:
“太子殿下,她交代的這些,應該足夠定罪了吧。”
花魁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她踉蹌著後退,卻聽身後傳來腳步聲。
幔帳被人掀起,清風灌入,吹散了滿室的曖昧與迷離。
謝覲淵走了進來。
他看了一眼花魁,又看了看方街司和顧硯遲,唇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辛苦顧大人,方街司。”
他的語氣閑適,彷彿方纔那場大戲不過是尋常消遣。
然後,他轉向花魁,目光淡然而深邃。
“現在,我們可以談談條件了。”
是的,謝覲淵原本也沒想將她徹底治罪。
牢中多一個女囚,遠沒有京中多一個耳目,來得有用。
花魁看著這張年輕卻透著威儀的臉,意識到自己這回栽了。
她早就猜到此人非富即貴,卻沒想到他竟是當朝儲君。
本想利用女人挖些他們三人之間的秘密,日後好做要挾。
卻沒想到,自己纔是他們眼中的獵物。
三人密談了一番。
花魁最終被帶往鎮察司錄口供。
臨行前,她忽然停住腳步,回過頭來。
“恕我直言,”她的目光在謝覲淵臉上轉了一圈,“能讓我在不知不覺中中招,還能猜到我將秘密藏在畫中、記錄在這帷幔裡的,顯然不是在座各位。”
她頓了頓。
“我想見一見那個換掉我房間帷幔、引我入局的人。”她的目光變得認真,“那人的繪畫造詣,絕非常人。”
謝覲淵聞言,輕笑一聲。
“孤做不了她的主,”他攤了攤手,“可以著人去幫你問一問。”
他正要再說,卻見施淳匆匆進來,附在耳邊低語了幾句。
聞言謝覲淵的臉色微微一變。
他抬起頭,看向花魁,語氣裡帶著幾分遺憾:
“不過可惜,今日你是見不到了。”
說罷,他轉身便走,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
“殿下!”
顧硯遲下意識想要追上去,可他剛邁出一步,便被方街司攔住了。
“顧大人,”方街司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的警告,“方纔那些話,都是為了誘供所需。莫要太入戲了。”
顧硯遲攥緊了拳頭,卻終究停下了腳步。
另一間客房中。
秦銜月本來安靜地等待著審訊的結果。
案上擺著幾碟點心和一壺飲子,她隨手斟了一杯,一邊小口抿著,一邊想著方纔在景和宮的那些事。
可喝著喝著,她忽然覺得頭有些重。
眼前的景象開始晃動,像是隔著一層水波。
她扶著桌沿想要站起來,腿卻軟得像踩在棉花上。
迷濛間,她聽見有人說話。
接著,腰上忽然被什麼東西緊緊箍住,整個人被人提了起來。
她本能地掙紮起來,手腳亂揮,卻聽見頭頂傳來一聲無奈的輕笑。
“平時挺規矩的小姑娘,喝醉了竟然這麼鬧騰。”
下一瞬,她整個人騰空而起,像是飄在流波中的浮萍。
下意識地劃了幾下,然後她緊緊抱住那個最大的“浮木”,整個人貼了上去。
周身在沉浮中上下顛簸...
夜風有些涼,吹得人微微瑟縮。
她揉揉眼睛,視線漸漸恢復清明。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綉著金線的交領。
而後目光順著那交領緩緩上移,劃過微微滾動的喉結,劃過線條分明的下頜,最後——
對上了一雙在月光下琉璃璀璨的鳳眸。
她的酒醒了立刻大半。
像受驚的兔子似的,猛地就要從他身上掙下來。
可謝覲淵沒給她這個機會。
他長腿一抬,輕輕交疊,那香軟的身子便自然而然地往他胸膛滑去。
他反手扣住她的腰,將她牢牢按在懷裡,不許她再動。
秦銜月的臉貼著他的胸膛,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底下有力的心跳。
頭頂傳來低低的笑聲。
“睡醒了?”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的「站內信」功能已經優化, 我們可以及時收到並回復您的訊息, 請到使用者中心 - 「站內信」 頁麵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