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銜月跟在謝覲淵身後,沿著宮道緩步前行,不多時便到了景和宮門前。
與宮中其他宮殿的金碧輝煌、雕樑畫棟不同,景和宮內佈置並不算張揚。
朱紅的柱子上漆色沉穩,廊下的彩繪也以青綠為主,不見半分浮華。
院中種著幾株老梅,枝幹虯曲,雖是春末,仍能想見冬日裡暗香浮動的光景。
簷角的銅鈴隨風輕響,聲音清脆卻不刺耳,襯得這一方天地愈發清幽素凈。
太後宮中的大宮女早就候在殿外,見謝覲淵來了,熟稔地迎上前行禮。
目光掃過秦銜月時,隻是禮貌地點頭致意,並未多言。
秦銜月本能地覺得,這位大宮女對自己應該是不熟的。
這念頭在心裡轉了一瞬,就聽謝覲淵低聲在耳邊提醒。
“母後應是也在,她得知你失憶後心中很是難受,你去了別在她麵前提及過去的事,以免她傷心。”
秦銜月點點頭,算是應下。
她跟著往裡走,穿過幾道迴廊,來到一處暖閣。
暖閣裡,上首坐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婦人,麵容清臒,神態安詳,卻掩不住眉眼間那股子與生俱來的英氣——想必就是老太後了。
她身邊圍攏著幾個衣著端莊華貴的女子,約摸應是皇後和各宮中的妃嬪。
秦銜月的目光掠過她們,忽然微微一頓。
蘇清辭也在。
她就站在皇後身側,被拉著同老太後說話,唇角噙著得體的笑意。
皇後見謝覲淵進來,又看見他身側跟著個女子,隻稍稍皺了皺眉頭,便俯身靠在老太後耳邊,低聲道。
“母後,太子來了。”
老太後耳目有些不好使了,眯著眼睛問。
“誰?”
皇後隻好又說了一遍。
“您的好聖孫,淵兒來了!”
老太後那雙渾濁的眼睛這才亮了亮,剛顫顫巍巍地抬起手,謝覲淵已經幾個快步上前,穩穩握住。
“皇祖母,您身體可還好啊?”
老太後抓著他的手,絮絮叨叨了幾句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便開始詢問起他的婚事來。
“淵兒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老三如今都分府了,你怎麼還在宮裡湊合著?”老太後拍著他的手背,“好姑娘要趁早定下來,別耽擱了。”
老三說的自然是晉王。
謝覲淵在心裡暗暗扶額。
他可不是分府了嘛,當叔叔的還總是找自己的不自在呢。
皇後適時的搭話。
“太後,這不就要定下來了麼。”
她說著,往前推了推蘇清辭,笑意盈盈:“隻等著您老拍板了。”
蘇清辭配合地垂下眼,臉頰微微泛紅。
老太後卻誤會了。
“定下來了?快過來讓我看看。”
她的手,伸向的正是謝覲淵身後的秦銜月。
暖閣裡靜了一瞬。
秦銜月微微一怔,隨即穩住心神,上前行禮。
“給太後請安。”
謝覲淵自然而然地接過話頭。
“皇祖母,這是皎皎。”
他側過身,示意秦銜月再上前一些。秦銜月會意,上前穩穩托住了老太後伸過來的那隻手。
老太後拉著她,仔仔細細地看了又看,不住地點頭。
“好,好,這個姑娘俊,一看就是個好孩子,”她笑得眉眼彎彎,像個慈祥的尋常長輩,“來,叫祖母。”
秦銜月心裡微微一頓。
她知道依照自己養女的身份應當管老太後叫皇祖母,隻是沒想到卻是在這種情況下。
她下意識看向謝覲淵。
謝覲淵俯身過來,壓低聲音,語氣卻自然地彷彿本該如此:
“皇祖母如今認不大清人了。你就當哄她高興,叫吧。”
這話說得巧妙。
將本是老太後不認得秦銜月的意思,硬是說成了老人家記不得她是養女,錯把她當成了孫媳婦兒。
這般圓轉,無論落在皇後耳中,還是秦銜月自己聽來,都挑不出半分錯處。
秦銜月看著他,又看看老太後那雙殷切的眼睛,終是下了決心。
她彎下腰,輕輕應了一聲:
“皇祖母。”
老太後高興得跟什麼似的,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說起從前的舊事來。
她有些糊塗,說話顛三倒四。
秦銜月一字一句地聽著,時不時乖巧地點點頭,應和兩聲。
兩人一個糊塗,一個失憶,說起話來倒是意外的和諧。
皇後站在一旁,臉色卻有些不好看。
她看了一眼身旁抿著唇不作聲的蘇清辭,又看了一眼被老太後拉著手的秦銜月,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
“母後,兒臣去看看葯熬得怎麼樣了。”她淡淡道,又看向謝覲淵,“你隨我出來一下。”
廊下。
皇後站定,轉身看向謝覲淵,目光銳利。
“你如今越發沒正行了。”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幾分壓抑的怒意,“你有女人我不管,放在宮裡養著也就是了。怎麼能帶到老太後麵前來?還當著清辭的麵?”
她頓了頓。
“這不是當眾駁國公府的臉麵嗎?”
謝覲淵靠在廊柱上,一副弔兒郎當的模樣。
“母後一道急旨催我進宮,我能怎麼辦?”他攤了攤手,“再說我什麼都沒說,是皇祖母自己認的。”
皇後被他這話噎得一滯。
“你少跟我耍貧嘴。”她深吸一口氣,“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平陽府和西山獵場時那些荒唐事。外麵已經開始有傳聞了,說你被女色迷惑,辱沒忠良之後。”
她盯著他,一字一頓。
“你仔細著朝中風向,莫要因小失大。”
謝覲淵嘴角勾起一抹慵懶的笑意。
不用想也知道,這些流言蜚語,定是他那位好叔叔晉王傳出去的。
他巴不得他出點差錯,好趁機取而代之。
皇後見他這副不當回事的模樣,愈發來氣。
“我可警告你,如今的局勢容不得你亂來。”
她上前一步繼續道。
“正逢下個月蘇家丫頭要返鄉祭祖,你便隨同一路前往,去拜見下老國公,順便把你們的婚事定下來。
安撫好江東,對你穩固儲君之位,大有裨益。”
謝覲淵撚著腕間的佛珠,神色晦暗不明。
皇後見他依舊沉默,忍不住伸手錘了他一下。
“你聽見沒有?”
謝覲淵正要開口,卻見太後身邊的佩嬤嬤匆匆尋了過來。
“娘娘,殿下,葯熬得了。”她行了一禮,“您二位快過去看看吧,太後她又拉著人給她畫像呢。”
皇後與謝覲淵聞言,麵色皆是一變。
尤其是謝覲淵,想起秦銜月還在殿中,自己竟忘了提醒她太後這樁“毛病”,忙快步朝殿內走去。
心說:這回,皎皎怕是要惹出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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