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銜月被救起後,回營帳的一路都有些精神恍惚。
隻記得耳邊有風聲,有馬蹄聲,有人聲。
可那些聲音都像是隔著厚厚的水幕傳來,模糊得抓不住。
直到謝覲淵的臉出現在眼前,一遍遍喚著她的名字,她纔像是從水裡浮上來,猛地吸進一口氣。
“皎皎?皎皎!”
她眨了眨眼,對上那雙滿是焦灼的鳳眸。
太醫剛剛出去,帳中沒有旁人。
謝覲淵坐在榻邊,正幫她整理著診脈時被掀起的衣袖,動作很慢,很輕。
“身上還有哪裡不舒服?”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地試探。
秦銜月懵然地搖了搖頭,眼底還帶著未散的茫然與悸動。
看著她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心頭微軟,又輕聲問道。
“渴不渴?我去給你倒點溫水。”
說著,便要起身,袖角卻忽然被一隻微涼的小手緊緊攥住。
“我……我想起來了。”
秦銜月的聲音有些啞,眼神裡漸漸有了幾分清明,還有一絲複雜的情緒在悄然湧動。
謝覲淵的動作頓住了。
他緩緩轉回頭,看向她。
那雙素來含著三分笑意的鳳眸,此刻幽深得像一潭望不見底的古井。
他就那樣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秦銜月以為他不會開口了,才聽他低聲道:
“想起什麼?說來聽聽。”
秦銜月的手指攥著他的衣袖,攥得很緊。
她垂下眼,像是在努力回憶,又像是在努力組織語言。
“我想起東湖那日……自己與人糾纏,掉入水中……”
她雖然外表堅強,但到底是受了驚嚇,語速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著。
“也是阿兄……不顧自身安危,跳下矮瀑救了我……”
她說著,仰起臉,那雙清淩的鹿眸裡,除了對受害那日的後怕,還有一絲顯而易見的愧疚。
“當時我隻因自己失去了記憶而茫然,甚至沒能問候一下阿兄有沒有受傷……”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語氣裡滿是自責。
“我太自私了。”
謝覲淵看著她,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
施淳正在這時端著兩碗熱湯進來,打破了這片刻的凝滯。
謝覲淵接過湯碗,長舒一口氣,在她身旁坐下來。
“先喝點,祛祛寒氣。”
秦銜月聽話地張口,就著他的手濕了濕嘴唇。
溫熱的薑湯滑入喉嚨,暖意順著喉嚨蔓延至四肢百骸,稍稍驅散了身上的寒涼與心底的慌亂。
“我倒是寧願你遇事先想想自己。”
謝覲淵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幾分無奈,“那便不會發生今天這樣的事了。”
秦銜月喝湯的動作頓了頓。
她忽然想起什麼,抬起頭問道。
“對了,那人抓到了嗎?黑熊到底是不是有人故意放進獵場,沖著阿兄來的?”
謝覲淵挑眉看著她。
“想知道?”
秦銜月點頭。
謝覲淵連同自己那碗湯一併塞在她手裡。
“喝完就告訴你。”
秦銜月雖有些為難,可架不住心底的好奇與對謝覲淵的擔憂,還是端著湯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
她本就氣血虧虛,沒什麼胃口,兩碗溫熱的薑湯下肚,肚子瞬間鼓了起來,臉頰也泛起一層淡淡的紅暈,幾乎要撐得打飽嗝,模樣嬌憨又可愛。
謝覲淵看著她這副模樣,忍不住彎了彎唇角,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這才緩緩開口。
“黑熊誤闖的事已經有了眉目。不過沒有證據,也僅此而已了。”
秦銜月皺起秀眉,臉上滿是疑惑,顯然沒聽懂他話裡的深意。
“除了父皇和孤,有資格繼承大統的,隻有一人。”
謝覲淵點到即止。
秦銜月愣了愣,隨即恍然大悟。
她輕拍了拍自己的額頭,有些懊惱。
“所以我隻是被人拿這個藉口騙出去綁的,根本找不到什麼線索。”
半晌,她頓了頓,又想起什麼,問道。
“那可還有其他貴族親眷遭殃?”
話音未落,謝覲淵一個腦瓜崩敲在她額頭上。
秦銜月捂著額頭,委屈巴巴地看著他。
“你現在越發不把我的話當回事了?嗯?”謝覲淵板著臉,語氣卻聽不出幾分真怒,“被人綁走的是你,差點出事的是你,現在還惦記著別人?”
秦銜月扁了扁嘴,不敢再說話。
正這時,帳簾被人輕輕掀開。
寶香端著一碗剛熬好的湯藥,低著頭,走到榻邊,恭恭敬敬地將葯碗遞到秦銜月麵前。
“殿下,姑娘,葯熬好了,先喝葯吧。”
秦銜月接過葯碗,肚子漲得她沒法立刻喝下,反而看著寶香,幽幽開口:
“寶香,白日裡走得急,未來得及問你,你是如何精準知道我的習慣和喜好的?”
寶香依舊低著頭,聲音平穩。
“姑娘勿怪,是奴婢私自請教了施內監,知道了姑孃的一些習慣,此前欺瞞了姑娘,是奴婢的錯,請姑娘責罰。”
果然是這樣。
秦銜月就說在不相識,又沒人告知的情況下,她怎麼能知道得如此詳細。
瞥了一眼身旁的謝覲淵,她開口又問。
“是請教了施內監,還是另有高人指點?”
謝覲淵聞言,輕笑一聲。
“都能指桑罵槐,看來病情也無大礙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你先乖乖喝葯。我還有事,去去就回。”
剛抬步要走,目光卻落在她頸間,那枚斜斜掛著的扳指上,腳步頓了頓。
他伸手替她輕輕扶正,又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動作熟稔而溫和:
“做得好,早些休息。”
說罷,才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帳外不遠處,一道身影正被侍衛攔在外圍。
顧硯遲見謝覲淵出來,急忙掙開侍衛,迎上前去。
“皎皎她怎麼樣?”
謝覲淵看了他一眼,腳步未停,隻淡淡道。
“人是從營地被騙出去的,隻有內部認得鎮察司的人,才能做到如此有的放矢。”
察覺到他話裡有話,顧硯遲臉色一變。
“殿下懷疑是我暗害了皎皎不成?”
謝覲淵輕嗤一聲,腳步微頓。
“不是你。”他側過頭,目光落在顧硯遲臉上,“你身邊的人呢?你能都管得住?”
顧硯遲微微一怔。
他下意識想要反駁,可話到嘴邊,卻嚥了回去。
謝覲淵說得有道理。
在這個獵場,認識秦銜月的人少之又少,更別提有意針對了。
最有可能的,除了沖著太子去的,還真就是定北侯府的人。
可是,會是誰呢?
在他愣神的功夫,謝覲淵已經走遠。
——
翌日,進城。
謝覲淵要送聖駕回宮,臨行前交代秦銜月自己返回東宮。
馬車轔轔行至東宮門前,秦銜月正要下車,卻看見了同路回別苑的蘇清辭。
秦銜月想了想,還是叫住了她。
“蘇小姐。”
蘇清辭腳步一頓,回過頭來。
那張溫婉的臉上,此刻帶著幾分淡淡的疏離和防備。
“秦姑娘有事?”她的語氣敷衍得很,“你想對峙的話,直接將那日的情形告訴太子殿下就好了,何必假惺惺地來找我?”
秦銜月沒有接她的茬。
她隻是伸出手。
掌心裡,躺著一支細細的銀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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