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覲淵被她那句“俗媚”逗得笑了一瞬,眉眼間的疏淡散去,露出幾分真切的溫和。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
“不喜歡就不穿。再給皎皎買就是了。”
秦銜月彎了彎眼睛,將那套茜粉的裙裝往旁邊一放,心裡那點不快便散了。
馬車又行了一段,路邊出現一家綢緞莊,門麵不大,卻收拾得齊整,簷下掛著幾匹樣布,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秦銜月自己主動掀開車簾,下了馬車。
顧硯遲也不遠不近地綴在她身後,目光沉沉地望著她。
施淳見狀,湊到車窗旁低聲問。
“殿下,要不要攔下顧指揮?”
謝覲淵掀開車簾看了一眼,沉吟片刻,淡淡道。
“不用了。”
綢緞莊內,各色布料琳琅滿目。
秦銜月一匹匹看過去,手指撫過那些或艷麗或素雅的料子,最後在一匹天青色的綢緞前停下。
那顏色極好。
不是寡淡的月白,也不是濃重的黛青,而是雨後初晴時天邊那一抹清透的淺青,帶著幾分疏淡的涼意,卻又柔和得恰到好處。
料子上隱隱有暗紋流轉,是極淡的雲紋,不細看根本瞧不出來。
她讓掌櫃取了成衣來試。
換上那身天青色的裙裝從裡間出來時,整個鋪子都安靜了一瞬。
那衣裙剪裁合身,襯得她腰肢纖細,身姿聘婷。
天青色將她本就白皙的膚色映得愈發剔透,像是籠了一層薄薄的月光。
微微側身整理袖口時,那暗紋雲紋便隨著動作若隱若現,整個人清透得出塵,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仙子。
顧硯遲站在原地,一時竟忘了呼吸。
他本是帶著幾分審視來的,想看看,她在東宮這些日子,究竟過得好不好。
可此刻看著她,那些準備好的話,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比從前豐盈了些,不再是以前那般清瘦得讓人心疼的模樣。
氣色也好了,臉頰上透著淺淺的紅潤,眉眼間那股小心翼翼的神色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舒展的、安然的韻致。
她站在那裡,周身的氣質清淩出塵,竟比那些自小養在深閨的勛貴小姐還要端莊幾分。
彷彿這纔是他的皎皎,該有的模樣。
掌櫃見此笑嗬嗬地湊上來。
“姑娘穿這套多合適,與郎君郎才女貌,快些替姑娘買下吧”。
顧硯遲聞言驚醒,摸出銀子遞過去。
秦銜月尋聲看去,這才發現顧硯遲不知何時也跟了進來。
她眉頭微蹙,連忙道。
“不用,我自己來就好。”
說著便要掏銀子。
顧硯遲卻先她一步,將一錠銀子塞在掌櫃手裡。
掌櫃笑嗬嗬地接過,忙活著打包去了。
秦銜月抿了抿唇,沒有當場說什麼。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綢緞莊,往回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住腳步。
“顧大人。”
她轉過身,將那包銀錢遞到他麵前。
“方纔買衣服的銀子,還給你。”
顧硯遲低頭看著那包銀錢,又抬頭看她。
她站在午後的日光裡,周身籠著一層淡淡的光暈,眉眼客氣而疏離,像是在對待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他的臉色沉了沉。
“皎皎,跟我你不用這麼客氣的。”
他頓了頓。
“你能接受太子殿下的好,怎麼就不能接受我的?”
秦銜月看著他,目光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自然是不一樣的。”她的語氣理所當然,“那是我的阿兄。”
顧硯遲想起謝覲淵那副無賴的樣子,隻覺得一股氣直衝天靈蓋。
他深吸一口氣,幾乎是咬著牙道:
“到底怎麼你才能相信,我纔是你真的阿兄!”
“你有證據嗎?”
她的聲音清淩淩的,不帶一絲溫度。
顧硯遲聽著她連說話的語氣都越來越像謝覲淵,心中更加鬱結。
正要開口,就聽秦銜月繼續道。
“你連我喜歡吃什麼,喜歡什麼顏色的衣服,身體如何都不知道,”她一字一頓,“如何能是我相處了十幾年的阿兄?”
顧硯遲啞口無言。
他怎麼會不知,隻不過是住在東宮的這些日子以來,她...
“變了”這兩個字閃過腦海的時候,顧硯遲心裡被什麼東西劃痛了一下,自己都覺得站不住腳。
是啊,一個人的習慣,怎麼會在短短一個月之內,有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
她喜歡什麼,愛好什麼,他本該毫不猶豫地脫口而出。
可想想那腥膻的羊肉;
想想那套被他自作聰明買下的茜粉裙裝;
甚至想到那連謝覲淵都知道、他卻不明所以的那些她的小秘密……
以前朝夕相處的三千多個日日夜夜,他到底都幹了些什麼?
半晌,顧硯遲才擠出一句話。
“以前……是我疏忽了,我以後定會....”
秦銜月打斷他,語氣淡淡的。
“聽阿兄說,顧大人早已同林府的千金定下婚約。還是多花些心思,在未婚妻身上吧。”
她將手裡的銀錢袋子塞進他手裡,轉身便往馬車的方向走去。
車內。
謝覲淵正靠著車壁閉目養神,聽見腳步聲,睜開眼。
秦銜月掀開車簾坐了進來,周身那身天青色的裙裝襯得她整個人清淩出塵,像是剛從畫裡走出來的仙子。
他彎了彎嘴角,伸手幫她調整好身後的靠墊,問道。
“剛剛看你跟顧大人在下麵聊了很久,”他狀似無意地問,“都說了些什麼?”
秦銜月想起方纔顧硯遲那副模樣,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原本不該在背後說人壞話,”她頓了頓,“但是顧大人他實在是……”
謝覲淵挑眉:“實在是什麼?”
“實在是太過於冒犯。”秦銜月的眉頭微微蹙起,“他竟然說,自己纔是我相處多年的阿兄。”
她抬起頭,看向謝覲淵,眼裡帶著幾分不解,幾分無奈,還有幾分尋求認同的依賴。
“阿兄,你說可笑不可笑?”
謝覲淵抿了抿唇角,垂下眼簾,裝作隨意地把玩著她披風上的毛領,指節微微有些緊繃。
“是有些可笑。”他的聲音低低的,聽不出什麼情緒,“人會說謊,但是感覺不會。”
他抬起眼,看向她。
那雙鳳眸此刻遠比任何言語更能直抵人心。
“我的皎皎敏銳至此,想來不會識人不清。”
看著他的眼睛,秦銜月忽地心頭一動。
之前想不通的問題,彷彿豁然開朗。
這些日子,她太過於執著自己能看到的、能聽到的、甚至是經過深思熟慮判斷過的事情,以為那纔是真實。
可她忘了——在見到某個物件、某個人的那一瞬間,心底湧起的第一感覺,是不會騙人的。
阿兄對她的一切情況瞭如指掌。
她愛吃什麼,喜歡什麼顏色,什麼時候身子不適,需要什麼他全都知道,並且在第一時間準備好。
兩人之間,往往默契到一個眼神就能讀懂對方在想什麼。
她怎麼能因為旁人的幾句胡言亂語,就輕易懷疑阿兄呢?
阿兄自小長在宮裡,看見的都是權術機變。
帝王之術亦在於謀算與權衡。
在一次次波譎雲詭的鬥爭中,他早已經將算計人心當成了生存的必修技能。
這又何嘗不是一種無奈之舉?
她是沒有了記憶。
但她還有直覺。
當理智和事實都無法抉擇一件事的時候,那就相信自己的直覺。
想到這裡,秦銜月忽然有些愧疚。
她垂下眼簾,手指絞著袖邊的布料,聲音低低的:
“阿兄……我得向你承認個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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