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下車準備修整。
顧硯遲動作利落地將買來的羊腿和燒酒擺在小食案上,與謝覲淵寒暄了兩句,便用小刀割下一大塊烤得焦香的羊肉,放進秦銜月麵前的餐盤裡。
“秦姑娘,”他語氣溫和,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關切,“鄉野市集沒什麼好吃的,見這羊腿烤得還算地道,你嘗嘗看?”
秦銜月垂眸看著盤中那塊油光泛亮的羊肉,沒有動筷。
那膻氣味道直往鼻子裡鑽,她微微皺了皺眉,卻礙於在謝覲淵麵前不好發作,隻客氣地笑了笑,聲音淡而疏離:
“多謝顧大人美意。隻是羊肉腥膻,我吃不慣。”
說罷,她低下頭,繼續啃自己手中的乾糧。
顧硯遲愣住。
“怎麼會?”他幾乎是脫口而出,“你以前最是……”
話說到一半,一聲輕咳打斷了他。
謝覲淵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來,語氣淡淡的,卻意有所指:
“孤與顧卿有酒有肉,隻讓姑孃家啃乾糧,未免太寡淡了些。”
他放下茶盞,側首看向一旁侍立的蕭凜:
“蕭凜。孤看此處溪流清澈,想必其中定有遊魚,去抓一條來。”
蕭凜:“……”
他看了看那條清澈見底、卻深可及腰的溪流,又看了看自家殿下那副理所當然的神情,硬著頭皮應了聲“是”。
片刻後,他才半身濕透地從水裡爬上來,手中捧著一條黑青色的大鯉魚。
柴堆架起,鍋釜支好。
蕭凜做完這一切,默默退到一旁,用眼神示意:
殿下,準備好了。
然後,在顧硯遲詫異的目光中,謝覲淵不緊不慢地挽起袖子,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他蹲在鍋邊,動作熟稔地將魚處理乾淨,下鍋,添水,開始烹製起來。
顧硯遲看著他,一時竟忘了說話。
那動作太過自然,自然得像是做過無數次。
不多時,鍋中便飄出濃鬱的鮮香。
謝覲淵盛起一碗,瑩白的魚湯熱氣裊裊,他隻往裡麵點了兩顆粗鹽,便端到秦銜月麵前。
什麼都沒說。
秦銜月一見那碗湯,眼睛便亮了起來。
她接過碗,小口小口地喝著,不一會兒便喝了個乾乾淨淨。
放下碗時,她沖著謝覲淵滿足地笑了笑,眉眼彎彎,像是得了什麼天大的好處。
兩人沒有說話。
可那舉手投足之間,是肉眼可見的、無需言語的默契。
顧硯遲端著酒杯,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有些食不下嚥。
秦銜月喝完一碗,似是還覺得不夠。
她乾脆搬著自己的小板凳坐到柴火旁,主動承擔起給眾人盛湯的工作。
一會兒兩碗熱氣騰騰的魚湯放在食案上。
一碗送到謝覲淵麵前:魚肉豐滿,鮮嫩肥美,甚至連刺都挑得乾乾淨淨。
一碗推到顧硯遲手邊:稀湯寡水,裡麵飄著半截孤零零的魚尾。
顧硯遲:“……”
他一口氣飲盡杯中酒。
謝覲淵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湯,意有所指地開口:
“顧卿當心急飲傷身。還是用些餐食墊墊肚子的好。”
顧硯遲捏緊酒杯,正要說話,忽聽對麵秦銜月傳來一聲輕呼。
“哎呀!”
兩人幾乎同時起身,搶著衝到她麵前。
顧硯遲率先問到。
“怎麼回事?吃壞東西了?”
謝覲淵翻了個白眼:你乾脆直接說我的湯有問題好了。
秦銜月搖搖頭,捂著肚子,臉頰在火光的映照下紅彤彤的。
她有些欲言又止地看向謝覲淵,聲音低低的:
“阿兄……我……”
謝覲淵見她這副赧然的模樣,心底便有了計較。
他脫下外袍,罩在她身上,俯身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
“這就到日子了?算來應是還有幾天的。”
秦銜月的臉更紅了。
她裹著自己的裙擺站起身,聲如蚊蚋:
“我也不知道……許是藥效在慢慢發揮作用,不大規律……”
謝覲淵點點頭,語氣自然而然。
“那送你回車上休息吧。”
秦銜月點頭,卻又有些難為情地拽了拽他的衣袖,往道旁的樹林方向看了一眼。
“阿兄,我還想...”
謝覲淵會意,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孤送你去。”
顧硯遲站在一旁,聽不清他們在嘀咕什麼,隻看見兩人神情古怪地往林子方向走。
行到路旁,見秦銜月自己摸進林子,當即就想要跟上,便被謝覲淵伸手攔住。
“顧大人,留步。”
顧硯遲擋開他的手,語氣裡帶著幾分焦躁:
“太子殿下這是何意?此處林深葉茂,她一個女兒家走遠了,萬一出危險怎麼辦?你可以嫌草深汙濁,我卻不能不擔心她的安全,讓我過去。”
謝覲淵沒有讓開。
他站在顧硯遲麵前,姿態從容,鳳眸裡卻帶著一絲明晃晃的諷刺。
“女人家的事,”他一字一頓,“顧大人還是不要摻和的好。”
顧硯遲被他那目光笑得心頭火起,乾脆也不再繞彎子:
“微臣還沒問殿下是何意,殿下反倒讓我不要摻和自家妹妹的私事,未免太不講道理了。”
謝覲淵挑眉,絲毫沒有被他激怒,反而頗有耐心地反問:
“此話怎講?”
顧硯遲深吸一口氣。
“殿下明知那是微臣的舍妹,卻私自將人藏去東宮。甚至在微臣詢問舍妹蹤跡時,有意相瞞而不告,這豈是為君之道?”
謝覲淵聽了,忽然笑了。
“孤可沒有藏。”他慢悠悠地開口,“孤隻是偶見一個落水女子,將她救起之後見她可憐,於是帶往宮中治傷。何來的有意隱瞞?”
“你——”
“再說,”謝覲淵不緊不慢地打斷他,“你憑什麼說那是你的妹妹?”
他看著顧硯遲,目光裡帶著幾分玩味。
“既是兄妹,為何她不認識你,反而對孤——親近有加呢?”
顧硯遲咬牙。
“殿下何必明知故問?舍妹是在落水時受傷,失去了記憶,這才……”
他終究沒能將“被你趁人之危”幾個字說出口。
轉而道:“東湖那日,殿下曾經親自送微臣舍妹到場,又怎會不認得舍妹呢?”
謝覲淵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雲京城有那麼多女子,孤都要認得她們不成?”
顧硯遲:“……”
他氣得差點一口血噴出來。
以前怎麼沒發現,這人這麼無賴呢?
正要再說,卻見秦銜月已經安然無事地從林子裡走了出來。
談話隻能作罷。
一頓飯就這麼草草結束,眾人繼續啟程。
路上,顧硯遲騎在馬上,越想越不是滋味。
謝覲淵縱然能冒充自己,可皎皎的口味,怎麼也跟著變了?
她從前最嗜羊肉,如今卻說腥膻;
從前從不喝魚湯,如今卻喝得那樣滿足。
他到底對她做了什麼?
行至半途,他看見施淳湊到車窗旁說了幾句什麼,隨即撥馬往路旁一家成衣店走去。
顧硯遲催馬跟上,叫住施淳。
“怎麼了?”
施淳有些為難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不遠處的馬車,壓低聲音道:
“方纔秦姑娘在林間,被樹枝劃破了裙角。殿下讓老奴去另購一套新的。”
顧硯遲眉頭一皺。
施淳一個大男人,怎麼能給皎皎買到合適的衣裝?
“知道了。”他打斷施淳,“不勞煩近侍,我去就行。”
施淳看了他一眼,終究沒有堅持。
等顧硯遲從成衣店出來,手中多了一套嶄新的裙裝。
秦銜月看著手裡艷麗刺目的茜粉衣裙,眉頭擰作一團。
低聲對謝覲淵嘟囔道。
“阿兄……他是不是藉此故意諷刺我粗鄙艷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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