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鋒落下的一瞬,秦銜月閉上了眼。
意料之中的疼痛卻沒有到來。
耳邊隻聽“鐺”的一聲,緊接著是重物砸倒在地的悶聲。
她猛地睜開眼。
畫師手中的菜刀已被擊飛,整個人被一股大力掀翻,重重摔在地上,還來不及掙紮,便被一隻腳死死踩住,動彈不得。
秦銜月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猛地回頭,卻發現並不是她期待的那個人。
顧硯遲將那畫師踢開,上前兩步,伸出手想要扶她起來,拍去她身上的灰土。
秦銜月卻猛地後退兩步,與他拉開距離。
瞧著她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樣,顧硯遲眼底的光暗了暗,卻還是壓著性子,嗓音低緩下來:
“皎皎別怕,沒事了。”
秦銜月垂下眼,低頭整理了一下被掙亂的衣裳。
而後神色平靜,語氣客氣得像是麵對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多謝顧大人相救。”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地上那個被製伏的畫師身上。
“此人係原鎮察司革職畫師,煩勞顧大人通知鎮察司的人來處置吧。”
顧硯遲看著她。
一股無明火從心底竄起來。
“你到底是想讓我通知鎮察司,”他一字一頓,“還是想讓我通知他?”
秦銜月抬眸看他。
目光平穩,卻寫著一個再清楚不過的答案。
顧硯遲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堵得慌。
他一腳踹在旁邊的椅子上,椅子“哐當”一聲翻倒在地,在狹小的屋子裡發出巨大的迴響。
“皎皎,你到底怎麼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與焦躁,幾步走到她麵前,逼視著她。
“那謝覲淵不是什麼良善之輩!他知道你我之間的感情,他隻是利用你,用你來控製我,你明不明白?”
勛貴是個圈子,裡麵的人從小便是繫結在一起的。
從小的秦銜月就十分乖順懂事,隨著她漸漸長大,眉眼愈發出眾,還未及笄便有絡繹不絕的人上門說親。
那時他以為,自己心中的不喜,是擔心從小寶貝到大的妹妹被人欺負。
可後來,她侯門假千金的身份揭穿,他才終於明白——他從未真正將她看作過妹妹。
他自信她看自己也是如此,所以從不擔心她會接受旁人的示好。
而秦銜月也的確乖巧體貼,從不用他多花心思。
於是他便理所應當地將她放在一旁,把全部心力都投在仕途上。
他自負愛情與前程可以兩全。
雖然與林家的婚事背離了他自己的初衷,背離了與她一世一雙人的誓言。
但那是為了重振侯門榮耀,是他的理想,他的抱負。
她縱然不開心做妾,隻要他一如既往地對她好,兩人的感情也遲早會恢復如初。
他從未想過,中間會竄出一個謝覲淵。
要搶走他的皎皎。
皎皎是人,不是他的工具!
他如此行徑,當真是小人!
秦銜月聽到顧硯遲的話,俏臉立即冷了下來。
“顧大人怎可直呼殿下名諱?”
她看著他,目光平穩,語氣卻愈發疏離。
“那是你的長官,亦是你的君上,你這是以下犯上。”
顧硯遲愣住了。
他看著她,看著那雙從前總是溫順地看著他的眼睛,此刻正用一種陌生的、疏遠的、甚至帶著幾分審視的目光望著自己。
一股說不清的焦躁與慌亂攫住了他。
他上前一步,將她逼得連連後退。
“皎皎!你看清楚一點!我纔是真正對你好的人!”
秦銜月後退的腳步忽然停住了。
她抬起頭,直視著他。
那目光清淩淩的,像是深冬的湖水,能照見人心裡所有陰暗的角落。
“你所謂的對我好,就是眼看著旁人將我擄去,等待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然後挾恩圖報嗎?”
顧硯遲的表情僵住了。
“什麼?”
秦銜月看著他,目光裡沒有憤怒,沒有怨恨,隻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
“我醒來後就察覺到附近有人盯梢。”她的聲音淡淡的,“本以為是賊人的同夥,沒想到出現的卻是顧大人。”
顧硯遲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竟然……早就發現了?
他確實尾隨她到了餛飩店後院。
本想趁亂將她帶走,卻被那畫師搶先一步擄了去。
原打算即刻出手救人,可轉念一想,城中守備森嚴,太子耳目遍佈,若貿然行事,難免與其正麵衝突,結下難以化解的梁子。
思來想去,唯有借那畫師之手,來個金蟬脫殼。
屆時旁人隻當是那畫師拐走了皎皎,誰也不會怪到自己頭上。
更重要的是,能在畫師動手之時,將秦銜月救下,必能重新喚起她對自己的感激與好感。
一舉兩得。
他沒想到的是,在那個畫師進來之前,她就發現了在暗處躲藏的自己。
她……原本就這麼敏銳的嗎?
顧硯遲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
秦銜月看著他的神情,便知道自己猜對了。
早前在供桌前那種被人窺探的異樣,果然不是她的錯覺。
“既然顧大人預設,”她收回目光,“想來不用我再多說了。”
“皎皎,你聽我解釋...”顧硯遲上前一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就在這時,院外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火把如長龍蜿蜒而來,照亮了漆黑的夜空。
秦銜月沒有再看他。
她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院門大開,一隊人馬魚貫而入。
為首的那人一馬當先,玄色的衣袍在火光中獵獵翻飛,周身帶著連夜賓士的凜冽氣息。
秦銜月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提著裙擺朝他跑去。
臨到馬前仰起頭,那雙總是沉穩的眼睛裡,此刻終於浮起一絲委屈的霧氣。
“阿兄——”
謝覲淵翻身下馬,幾步迎上來。
解下身上的披風,將她整個人裹住。
目光從她微微淩亂的髮絲掃到衣角的褶皺,一寸一寸,像是在確認她是否完好。
“受傷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難掩幾分緊繃。
秦銜月搖了搖頭。
餘光往身後那間屋子掃了一眼。
門口空空蕩蕩,早已沒有那道身影。
她悄悄鬆了一口氣,聲音恢復了平穩:
“將我擄走的人犯,就在裡麵。”
謝覲淵隻揮了揮手,示意差官們進去處置。
他的目光從始至終都沒有離開過她,彷彿生怕一眨眼,她便會再次消失。
他將她扶上馬,親自護在身側,調轉馬頭,往驛館的方向行去。
火光漸漸遠去,馬蹄聲也慢慢消散在夜色裡。
顧硯遲從暗處走出來,望著那一行人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
如果說上次在小窗外,他聽得並不真切。
可這一次他清清楚楚地聽見了。
她喚他。
阿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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