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銜月醒來時,後腦勺還隱隱作痛。
她睜開眼,眼前一片昏暗。
空氣裡瀰漫著香灰、蠟油和陳年朽木混合的氣味,沉悶而陰冷。
她稍微動了動,手腳都被綁著。
借著供台上那兩點幽微的燭火,她終於看清了自己身在何處。
這是一間不大的屋子,正中赫然擺著一張供台,台上立著兩個靈位。燭火在靈位前跳動,將那兩個名字照得忽明忽暗,陰森森的,像有雙眼睛在暗處盯著她。
秦銜月的心猛地縮緊。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迅速掃過四周。
門窗緊閉,沒有第二個出口。供台兩側各有一把椅子,牆上掛著幾幅褪色的字畫,角落裡堆著一些雜亂的舊物。
她開始悄悄活動手腕,試圖掙開繩索。
就在這時,院內響起腳步聲。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了。
一個人影逆著光走進來,看不清麵容,隻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他沒有立刻朝她走來,而是先走到供台前,點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進香爐裡,又對著靈位深深作了三個揖。
然後才點上屋裡的燈。
昏黃的光暈開,秦銜月終於看清了那人的臉。
三十齣頭的年紀,麵容清瘦,眼眶深陷,眼底布滿血絲,像是許久沒有睡過一個好覺。
他的穿著破舊寒酸,可舉手投足間,卻隱約帶著幾分讀書人的斯文氣。
他看著秦銜月,半晌才開口。
“你認得我嗎?”
那聲音沙啞,像被砂紙磨過的舊木。
秦銜月搖了搖頭。
那人忽然苦笑了一下。
“是啊,”他說,“你不認得我。要不是今日路過驛館碰巧聽昔日的同僚說起,我也不認得你。”
秦銜月眉頭微蹙。
“我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要綁我?”
“無冤無仇?”
那人重複著這四個字,臉上的苦笑一點一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扭曲的、混合著憤怒與悲涼的複雜神情。
“無冤無仇……你為何要害我那病弱的老母?”
秦銜月愣住了。
那人沒有再看她。
他轉過身,又給靈位上了三炷香,像是在借著這個動作壓抑自己的情緒。然後他背對著她,緩緩開口,聲音低啞得像從胸腔裡硬擠出來的。
“我本是鄉裡的舉子,父親去得早,家中隻有我與老母相依為命。她是個裁縫,給人縫補漿洗,供我讀書。
我十年寒窗,未曾高中,沒能讓她過上好日子,反倒一直靠她接濟。”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的顫抖。
“不過我倒還有一項傍身的本事,因常年幫她描衣樣兒,描得多了,便有了些功底。
後來有幸得恩師賞識,推薦我去鎮察司任畫師,總算有了個吃飯的營生。
可開春之後,老母的病癒發重了。抓藥花了好些銀錢,全指著鎮察司那點俸祿救命——”
說到這裡,他忽然轉過身來,死死盯著秦銜月。
聲音陡然拔高,臉上的平靜終於徹底碎裂。
“可你!”
他指著秦銜月,手指都在發抖,沙啞的聲音在狹小的屋子裡回蕩,像是被逼到絕境的困獸。
“是你!是你隨口幾句枕邊風,就吹得殿下將我革職!沒了俸祿,抓不起葯,老母沒兩天就撒手人寰!我也因為革職之故壞了名聲,沒有府衙肯再用我——”
他猛地向前邁了一步,麵目猙獰,眼眶赤紅。
“我不過是在畫上,寥寥改了幾筆,想讓恩師離世的時候體麵一點!想讓他的家人看到屍身時不至於痛徹心扉!我有什麼錯?!”
“我與你素不相識,無冤無仇,你為何如此害我!”
秦銜月終於明白了。
他是那個因在現場圖上作假,被謝覲淵革職的鎮察司畫師。
看著那張被憤怒與悲痛扭曲的臉,她心裡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有同情,有唏噓,卻唯獨沒有愧疚。
她迎上他的目光,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
“鎮察司的職責,是將所見所察,事無巨細地落於筆下,以供上聽。遑論是十分重要的現場圖。”
清淩的目光緊鎖著眼前人不放,
“畫師的筆,不該淪為權柄粉飾的工具,更不該成為你對恩師表功、示恩的載體。你這一筆一畫,足以左右斷案者的判斷。這一次算你僥倖,案情本無懸念,你的‘美化’才未釀成冤案。”
她稍稍一頓,氣息微沉:
“可下一次呢?下下次呢?你今日敢在畫上作假,明日就敢在證據上動手腳。害死你母親的,不是我,也不是我阿兄——是你自己。”
“你……”
畫師的眼睛瞪得滾圓。
“我若是靈位上這位大人,”秦銜月目光落在那兩個靈位上,打斷道,“隻會覺得自己當時看錯了人。”
“你說什麼?!”
畫師的聲音陡然尖厲。
秦銜月暗暗攥緊袖中匕首,刃尖貼著腕骨,悄無聲息地割向腳踝上的繩索,聲線卻依舊平穩。
“你將生計困頓歸咎於科舉不公,將老母病重無醫歸咎於囊中羞澀,再將她的亡故歸咎於我——說到底,不過是怯於承擔自身的責任。”
這是懦夫的行徑。”
畫師的呼吸越來越重。
“那位大人在天之靈,若得知自己賞識的是這樣一個人,恐怕才會覺得自己當真是瞎了眼。”
“你胡說!”
畫師徹底崩潰了。
他抓起桌旁那把磨得鋥亮的菜刀,朝秦銜月猛撲過來!
就在這一剎那,秦銜月猛地站起身!
腳腕上的繩索已經被割斷大半,她用力一掙,繩索崩開!
她沒有迎向那把刀,而是側身發力,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撞向畫師!
畫師猝不及防,被她撞得一個踉蹌,整個人向後倒去,手中的菜刀脫手飛出,“哐當”一聲落在地上。
秦銜月沒有回頭,她跌跌撞撞朝門口衝去。
隻可惜手指堪堪觸到門框,一隻手便從身後猛地攥住了她的髮髻!
劇痛從頭皮炸開,她整個人被生生拽了回去,踉蹌著被拖回供台前。
畫師的臉近在咫尺,扭曲,猙獰,眼眶裡全是血絲。
他撿起地上的菜刀,高高舉起,刀鋒在燭火下閃著森冷的光。
“我現在就讓你,給我老母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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