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湖水榭。
顧硯遲早已經翹首等候多時。
看著太子鑾駕緩緩駛入,大步迎上前來。
聽到熟悉的腳步聲響起,秦銜月的表情明顯動容。
原本依照規矩,身份不同者同乘,位卑者需先下車為尊者整衣、設階。
可沒等馬車停穩,秦銜月尚沒有起身,謝覲淵就率先推開車門大步跨下。
“參見殿下。”
顧硯遲等人立刻拱手作禮。
他雖然同謝覲淵相熟,但人前還是要有禮序尊卑。
“多謝太子殿下屈尊帶舍妹前來。”
謝覲淵徑直經過他身邊。
“謝就不必了,稍後把車錢結了就行。”
說罷已經邁著四方步走入水榭當中。
顧硯遲知他說笑,也不當真。
轉身朝著秦銜月自然而然地伸出手。
秦銜月理了理身上的鬥篷,沖他微笑著搖搖頭。
反而是在寶香的攙扶下,穩健地步下鑾駕。
顧硯遲也不說話,就跟在她身後不遠不近處,一起在施淳的引領下,往水榭中的雅座走去。
原本為了避免引人注目,鑾駕特意找了個避人的方向停靠。
誰知水榭到底視野開闊,方纔秦銜月入場這一幕,不偏不倚正落入了林美君的眼中。
東宮此番設宴,本為犒賞此次南巡有功之臣,列席者皆是朝中肱股,原不該有女眷在場。
偏那林夫人存了私心,想著趁女兒未過門前,先與這位準姑爺見上一麵。
待日後過了門,也好早些開枝散葉,為林家謀個長遠。
她與林尚書私下合計,又邀了幾位交好的同僚攜眷同往,這才為林美君謀了個相看的機會。
來時林美君的車子不巧壞在半路,幸得顧硯遲護送。
她悄悄掀起車簾一角,隻見青年世子劍眉星目,身形修長而挺拔,看得出勤於練武,和那些虛浮好色的紈絝子弟十分不一樣。
他翻身下馬的動作利落,抱拳時的一句“三小姐”,明明是很尋常的稱呼,卻分外好聽。
想到這人日後會成為自己的夫君,林美君心裡滿是蜜意。
然而秦銜月的存在,京城上下皆知。
早前聽父母提起時,林美君便隱約猜到,這人日後怕是要成為自己的勁敵。
饒是早有心理準備,可當她見到那身段和那張臉時,心還是猛地沉了下去——
當真是眉目如畫,欺霜賽雪。
即便是一身素衣,春風拂過,衣袂翩躚間,都似畫中仙娥誤入凡塵。
一個男人將這樣一個絕色美人養在府中十幾年,年過十七都不放出府嫁人。
還能意味著什麼?
加上剛剛,他盯著她的眼神,伸手扶她下車時的溫存,都讓林美君產生了從未有過的危機。
她斂了斂胸中的酸意,終是在丫鬟連呼了幾次之後,才抬腳往宴席走去。
秦銜月素來不喜喧鬧。
雖被安置在水榭偏隅的客席,可東宮近侍施淳親自引路,又緊隨太子鑾駕而至,這般陣仗,自然引得不少人側目。
才剛落座,四周的竊竊私語便如蚊蠅般鑽入耳中——
“那就是定北侯府的養女?長得真是標緻,不知日後會便宜了誰家。”
“說的就是,要是我再官高一階,也上門求個運氣,說不準就能抱得美人歸呢。”
“就你?別癡心妄想了!她可不是一般的養女,聽說幾次有人上門說親,都被顧世子連人帶禮扔了出來,寶貝的緊呢。”
“長得再美又怎麼樣?不過是個孤女,仗著顧家的施捨,還真當自己是千金小姐了?切——”
“哎?不會是顧世子留著給自己做小的吧。”
“我說也是,這樣的尤物換誰能捨得送出去?”
緊接著就是斷斷續續的曖昧輕笑。
寶香有些聽不下去,剛有動作,卻被秦銜月不動聲色地按住手腕。
她微微搖頭,眸光沉靜如水。
貴人設宴,萬萬容不得她們這種小角色放肆的。
那些若有似無的打量目光紮人,秦銜月隻得低垂螓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案幾邊緣,隻盼這宴席早些散去。
正在這時,施淳步入場中,笑吟吟地朗聲說道。
“今日湖上風急,殿下體恤,請諸位貴客放下坐席紗幔,莫要著了涼。”
席間眾人聞言皆是一怔。
此番前來的都是東宮近派,都知太子謝覲淵素來恣意妄為,不拘禮法,什麼時候在意過旁人會如何。
今日竟然會擔心來客會受風寒,倒是稀奇。
饒是心中疑慮,太子發話,眾人也莫敢不從。
素白紗幔徐徐垂落,如煙似霧般隔斷了那些探究的視線。
秦銜月輕舒一口氣,緊繃的肩頸終於鬆緩幾分。
宴席漸散,酒香混著春風在水榭間浮動。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謝覲淵提議去遊湖賞春,當先離席,步上了湖中的畫舫。
待賓客三三兩兩都離席而去,秦銜月才緩緩起身。
素手撥開垂落的紗幔,抬眸間,卻見顧硯遲立在十步開外的遊廊下。
而他身前,一個身著粉色羅裙的少女正仰著臉說些什麼。
兩人熟稔的樣子,像是多年的好友。
顧硯遲嘴角噙著溫和笑意,那副神情,是秦銜月再熟悉不過的自在與歡愉。
心中一時用上說不出的滋味,不覺間就望出了神。
肩頭忽地被一陣香風輕拍。
回眸時,那抹粉色身影已翩然而至,周圍卻沒有了顧硯遲的蹤影。
林美君嫣然一笑。
“這位就是秦姑娘吧,”她嗓音清甜,麵帶友好的笑意:“一路上聽世子提起你,如今見了才知,竟是這般瓊姿花貌。”
許是陽光太耀眼,秦銜月沒有看清顧硯遲的去向。
她對林美君和其身旁的婦人斂衽一禮,嗓音清清泠泠,像是三月春山上融化的雪水,緩緩流淌。
“見過林夫人,林三小姐。”
林夫人麵上和煦溫柔。
“都是自家人,不必這麼客氣。”
她讓僕婦拿出一個成色水潤的翠玉鐲子,遞到秦銜月麵前。
“美君這孩子叫我慣壞了,日後到了侯府,怕還要你多關照。”
林美君到底是未出閣的女娘,聽見林夫人提起婚後入侯府,雙頰泛起粉紅。
她小聲嗔了句“母親”,眼角眉梢是少有的明媚燦爛,一看就是被家裡千嬌百寵長大的。
秦銜月一貫的低眉順目。
心中卻略有探究。
她不是第一次見到林美君,隻不過瞧對方的表現,似是已經將過去的事,完全忘在腦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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