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銜月心跳漏了一拍,努力扯出一個僵硬的微笑。
“我天天同阿兄吃住都在一起,能有什麼事瞞著你?”
謝覲淵看著她。
她擅長辨謊,能從別人的眼神、神態、細微的動作中捕捉破綻。
可她自己,卻實在不擅長撒謊。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圈,見她衣裳整齊,髮絲不亂,身上也沒有任何傷痕,那點疑慮便暫且壓了下去。
罷了。
既然人沒事,旁的容後再說。
他順著她方纔的話頭問。
“你方纔說,頭骨和麪貌如何?”
秦銜月擔心再在原地站著,會被他看出更多端倪,便上前一步,挽住他的胳膊,動作自然地將他往屋裡帶。
“阿兄進來說。”
身後,窗外不遠處飛簷的陰影下,一道身影靜靜伏著。
顧硯遲將方纔二人的對話聽了個七七八八。
然後轉身,消失在重重樹影之後。
——
屋內,午後日光透過窗欞,在桌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秦銜月在桌邊坐下,將兩張畫像並排鋪開,又另取一張新紙,提筆蘸墨,筆走龍蛇。
不多時,紙上便勾勒出兩幅清晰的頭骨輪廓。
線條精準,結構分明,竟像是從活人臉上生生剝離下來的骨頭。
她將這兩幅頭骨畫像與先前的人物畫像放在一處,指著它們對謝覲淵道:
“阿兄你看。”
謝覲淵湊近了些。
“人的麵貌可以千變萬化,高矮胖瘦、五官分佈、皮肉厚薄,都能因年齡、境遇而改易。可唯獨一樣東西,騙不了人——頭骨。”
她指著那兩幅頭骨畫像。
“頭骨是人的根基。眉弓的高度、顴骨的寬度、下頜的形狀,這些由骨骼決定的東西,從生到死,不會有根本性的改變。
皮肉可以填充、可以削薄、可以隨著歲月鬆弛下垂,可底下的骨骼,始終是那副模樣。”
謝覲淵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所以你畫頭骨,是為了比對?”
“是。”秦銜月指著那幅廚子的畫像,“我早些時候見過那廚子一麵,當時便覺得哪裡怪怪的。如今想來,是他的臉——或者說,他臉上的肉,與底下骨骼的走向,有些違和。”
她頓了頓,繼續道。
“比如這裡,”她點了點畫像上廚子的顴骨位置,“正常人的顴骨突起,會撐起上麵的皮肉,形成自然的明暗交界。可他的臉,這一塊過於平坦,像是……有什麼東西把本該有的凹陷填平了。”
她又指向下頜。
“還有這裡。正常人的下頜骨轉折分明,可他的下頜線條過於圓潤,像是被什麼東西包裹著,模糊了骨頭的稜角。”
謝覲淵的目光在那畫像上停留片刻。
“所以你才說他易了容?”
“是。”
秦銜月點頭。
“昨日我去後廚,發現驛館購置了不少豬蹄,當時以為是招待使臣之用,沒在意,如今想來,那約莫就是兇手準備的易容材料。
用豬皮覆蓋在臉上,可以改變麵部輪廓,又不易被人察覺。
而且廚子在後廚做事,採購豬蹄、處理豬肉,本就是分內之事,根本不會有人懷疑。”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謝覲淵臉上,帶著幾分懊惱。
“隻不過現在,證據恐怕都被我們吃進肚子裡了。阿兄應該儘快將那人抓獲,以免他潛逃後,再生事端。”
謝覲淵看著她這副真心為自己緊張的模樣,心裡那點因方纔疑慮而生出的陰霾,倒是飄散了幾分。
他伸手,給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麵前。
“不急。”
秦銜月捧著茶杯,微微一愣。
“昨日我命人將他放出。”謝覲淵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條斯理地啜了一口,“為的,就是引蛇出洞。”
秦銜月眼睛微微睜大。
“昨日我們才剛到府衙,阿兄就已經猜到了他是兇手?”
她看著他的目光裡,帶著幾分驚嘆,幾分佩服,還有一點點……敬畏。
這人的聰慧程度,已經近乎半妖了吧?
“是怎麼發現的?”
謝覲淵放下茶盞,唇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巧合罷了。”
他頓了頓,回憶道。
“昨日我去牢中提審,正趕上分飯的時辰。幾個犯人圍在水桶邊喝水,別人都是蹲在那裡,對著水桶舀水就喝。隻有他,是舀了水之後,轉過身去,背對著水桶喝。”
秦銜月眨了眨眼,一時沒反應過來這有什麼問題。
謝覲淵繼續道。
“這是戎族人的習性。他們世代遊獵,常年在荒野求生,必須時刻防備身後突襲的猛獸。久而久之,便養成了**背倚河岸、麵朝開闊處飲水**的習慣。”
他看向秦銜月,眼底帶著幾分瞭然。
“一個在後廚待了七八年的尋常廚子,斷不會這般警醒戒備的。”
秦銜月恍然大悟。
“所以他不是大周人,是戎族人假扮的!”
“正是。”
謝覲淵點了點頭。
“原本我還在思忖,若驛館之內從未有生人出入,他怎會知道郡主的情郎是何等模樣?
如今經你一提點,才豁然明朗。想來他本打算易容接近郡主,藉機與新羅聯姻,誰知計劃被三皇子與新羅王識破,反倒將郡主送來大周。
他一計不成,便鋌而走險,刺殺皇子、嫁禍我朝,意圖破壞兩國和談,再與新羅聯手,進犯我北境防線。
不過,光懷疑還不夠。關鍵性的兇器還沒有找到,貿然抓捕,他抵死不認,反而麻煩。
所以我讓人將他放出來,親自引著我們,去尋那兇器的下落。”
秦銜月懵懂地點了點頭。
說到算計人心,阿兄當真稱得上是人中翹楚。
隻要是被他盯上的獵物,就算再難纏,怕也很難逃脫他的掌心。
忽然,她想起方纔顧硯遲說的那些話。
那人雖行事偏執瘋癲,可年紀輕輕便能身居高位,心思城府絕不會淺。
這樣一個人,會蠢到在一起生活了十幾年的養妹麵前,冒充人家的兄長嗎?
又不是三歲孩童,她難道還分不出,誰纔是真正的阿兄嗎?
可下一刻,她便猛地意識到——
她真的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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