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辭被這一番話愣在原地,眼睜睜看著謝覲淵抱著那人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裡。
夜風吹過,帶著初春的涼意,她卻覺得眼眶裡有溫熱的東西在打轉。
“小姐……”春桃上前扶住她,小心翼翼地道,“走吧,先回去。”
蘇清辭沒有說話。
低頭,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這套與那人相似的衣裙和釵環上。
她真是……多此一舉。
——
秦銜月昏睡了很久。
夢裡是鐵馬金戈,是洪水滔天。
她還那麼小,小手小腳,在湍急的水流中拚命撲騰。
好不容易扒住岸邊一塊凸起的石頭,正要喘口氣,餘光卻瞥見不遠處洪流卷過一個少年的身影。
那少年比她大不了多少,在水中沉沉浮浮,似是已經沒了力氣。
她猶豫片刻。
深吸一口氣,潛入水中,拚命向他遊去。
所幸前方有一棵浮木。
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那少年推到浮木邊,讓他趴上去。
正想自己也攀住浮木歇一歇,一個浪湧打來,將她捲回了水中。
水流太急,她掙不開,被沖向更遠的地方。
就在她即將被徹底沖走之際,一隻手忽然緊緊攥住了她腕間的佛珠。
那少年被水打得睜不開眼,卻死死握著她的手腕,固執地、用盡所有力氣的,對她說了一句話——
“別鬆手。”
秦銜月猛地睜開眼。
那些畫麵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發生過。
眼前是熟悉的帳頂,是東宮偏殿裡沉檀的香氣。
她偏過頭。
謝覲淵正坐在榻邊,一隻手輕輕搭在她薄被的邊緣,一下一下,極有耐心地拍著,像在哄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入睡。
見她醒來,他拍撫的動作頓住。
秦銜月撐著身子坐起來,嗓子有些乾澀:“阿兄……”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在屋內掃了一圈,尋找碧蕪她們的身影。
謝覲淵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故意板起臉來。
“知道你會求情。孤隻罰了她們半年月錢,以觀後效。”
秦銜月鬆了口氣。
她的察言觀色是天生的本事,可阿兄也不遑多讓——當然,更多的是基於對她深刻的瞭解。
她垂下眼,像做錯了事的孩子那樣坐好,小聲道。
“阿兄也罰我吧。”
謝覲淵挑眉。
“說這種話,是吃準了孤捨不得罰你?”
秦銜月搖頭。
“明知阿兄不許我出門,還自作主張,是我任性了。”
碧蕪不過是奉命行事,連坐都要被罰,她這個罪魁禍首,自然也要領罰。
至於蘇清辭——她沒有提。
她隱約覺得,以謝覲淵的性子,應當不會怪罪那位蘇小姐。
謝覲淵看著她,忽然反問:
“孤什麼時候不讓你出門了?”
秦銜月抬眸。
他看著她,那目光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縱容。
“隻是你身子沒好利索,走動容易著涼。若是碧蕪她們這麼認為也罷了,怎麼連你也錯怪阿兄?”
他頓了頓,看著她微微睜大的眼睛,無奈道:
“孤真是傷心。”
秦銜月怔住了。
她失去記憶後,本能地會去揣度身邊所有人的用意,盡量周全地應對每一個人。
下人們一刻不離地跟著她,從不讓她獨自出門,她便以為那是阿兄的意思。
卻原來……
她垂下眼,有些不好意思。
謝覲淵也沒再繼續逗她。他隻是放輕了聲音,問:
“還疼麼?”
秦銜月輕輕搖頭。
話音未落,忽覺他伸手探來。
指節溫熱,髮絲如流水般從他指縫間滑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香。
她心頭一緊,生出驚慌,卻無法躲開阿兄的觸碰,隻得垂下眼簾,聲音軟得近乎怯意。
“阿兄,這是……夫妻之間才能做的事。”
周人束髮,是成人的標記,也是名節的象徵。
除了父母,隻有夫妻才會親手為彼此挽發。
能在發間交心動手,意味著把性命與情意都交給對方,是結髮為夫妻的誓言。
旁人若做這事,不隻是唐突,更是壞了禮法,亂了名分。
謝覲淵聞言低笑,也不否認,隻將她如緞的秀髮輕輕撥開,把那枚黑金線吊著的扳指,穩穩係在她頸間。
他未再提今夜發生的事,轉而溫聲問她。
“若覺得東宮悶得慌,孤陪皎皎出去走走,散散心,如何?”
——
太子整頓京師治安一事,雷霆萬鈞,震懾坊間。
顧硯遲自然有所耳聞。
他站在鎮撫司暗牢深處,麵前是一間狹小骯髒的牢房,裡麵蜷縮著一個斷了手的奴役。
那人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顯然舌頭也受了重創。
他的目光觸及顧硯遲,瞬間迸發出強烈的求生欲,拚命朝他爬過來,口中嗚咽不止。
顧硯遲隻是站在牢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人,目光冷沉如淵。
片刻後,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我可以放了你,並且恢復你自由人的身份。”
那人的眼睛猛地睜大,嗚嗚聲更急了。
顧硯遲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隻要你如實回答我一個問題。”
他盯著那人的眼睛,緩緩開口:
“那日你們綁的人,最後可是送去了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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