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車馬重新上路,蘇清辭挑開車簾一角,任那縫隙裡透進一線微涼的春風。
她的目光越過隨行的侍衛與僕從,落向前方太子鑾駕中,那個清雋的殘影上。
謝覲淵與她數年前記憶中的模樣,並無太大分別。
褪去稚氣後的輪廓愈發深邃利落,眉眼間的昳麗更勝往昔。
周身沉澱出一種溫潤舒朗又矜貴逼人的氣度,是讓人移不開眼的俊美與鋒芒。
可一想起他方纔不冷不熱、疏淡有禮的態度,她心頭那點雀躍便一點點沉了下去,眉宇間染上清淺失落。
身旁貼身侍婢春桃見狀,連忙輕聲勸慰:
“小姐莫要難過。太子殿下素來恣意隨性、不拘俗禮,滿京城誰人不知?可他待小姐,分明是不同的。
雖然小姐與殿下有青梅竹馬的情意,但畢竟尚未將婚約落在實處。
他讓近侍專門添置了這些個東西在咱們馬車上,是擔心男女共乘一駕,會對小姐你聲名有礙。
這般端方持重、處處周全,若不是心裡看重小姐,怎會如此大費周章?”
春桃越說越覺得有理,語氣也越發篤定:
“再說,小姐您細想——東宮正妃之位懸空這許多年,不正是一直等著小姐回京嗎?
京裡人人都傳,殿下表麵風流不羈,實則是重情念舊、一往情深,小姐您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蘇清辭靜靜聽著,眉宇間的鬱鬱,這才淡了幾分。
既為太子親迎回京,她按例當先入宮覲見皇後。
中宮殿內,皇後待她極是親厚。
從路上見聞說到齊國公府近況,從京中風物說到邊關舊事......
一言一行都透著將她視作未來兒媳的架勢。
謝覲淵隻在一旁靜靜陪著,偶爾應聲兩句,神色溫和,心底卻已百無聊賴。
想到宮中那翹首以待自己歸來的人,此時或許正憑窗臨帖,或許在院中石階上獨自靜坐,更有可能裹著柔軟被子,酣睡打盹兒的模樣...
還是扮“好哥哥”有趣得多。
正散漫想著,皇後忽然轉頭看向他,笑意溫慈:
“國公府久無人居,總要修整一番才能入住。不如就讓清辭先暫住到你東宮後麵的別苑去,左右離得近,你也能多照拂一二。”
——
偏殿的銅燈盞裡,燈芯被剪了又剪,縮成豆大的一點暖光,勉強撐著滿室清寒。
直到那熟悉的腳步聲自院中響起,秦銜月眸光微動,倏地坐起身。
門被推開。
謝覲淵跨進殿門,帶著一身春夜料峭的寒氣。
他特意在地籠邊站了片刻,待那層寒意被炭火熏盡,才上前,很自然地牽起秦銜月的手。
“怎麼還沒睡?不是說讓你不必等的麼?”
秦銜月搖頭,指尖勾住他的袖口晃了晃。
“我白日裡睡得多了,倒是阿兄,一路風塵僕僕,纔是真辛苦。”
謝覲淵唇角微微彎了彎,牽著她往榻邊走。
“這兩日都做什麼了?”
他問,語氣閑適,像是尋常人家夜話家常。
秦銜月隨口答著,無非是畫畫、看書、發獃,碧蕪盯著她喝葯。
忽見他的目光落在書案上,想起桌上還攤著幾張未來得及收拾的廢稿,忙上前收好。
謝覲淵見她神情有異,走到案邊。
“有什麼不能給阿兄看的?”
目光一落,便看見了紙上幾行字。
秦銜月坦言,那是臨摹大師手稿時,想題幾個字,卻發覺手生得厲害,便隨意練練,隻是寫得不好。
謝覲淵從未見過秦銜月寫字。
他隻知她丹青絕佳,入木三分,三歲能畫老,一筆定人形,這般靈氣通透之人,字再差,也該差不到哪裡去。
可當真抬眼一瞧,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
稱不上醜,卻絕不好看。
筆畫娟秀底子是有的,可偏偏筆鋒與結構處處割裂,時而軟,時而硬,時而收得太緊,時而又揚得太開,像兩個人的字硬生生揉在一處,彆扭地刺眼。
不過,他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緣由。
作為東宮的親支近派,顧硯遲的奏表、手書、呈遞的密摺,他這些年見過不知多少。
少年人行事張揚,字也寫得飛揚縱肆,筆鋒硬朗勁拔,帶著幾分未經打磨的銳氣。
而秦銜月此刻筆下,竟處處都在刻意模仿顧硯遲的筆勢。
她原本的字跡該是娟秀流暢、清婉如水,渾然天成。
可偏偏強行融進了顧硯遲那股飛揚勁拔、鋒芒外露的風骨,一柔一剛硬擰在一起,自然顯得彆扭、刁鑽、格格不入。
她已經把自己活成了顧硯遲的附屬品。
謝覲淵麵上卻不動聲色,隻輕輕招手,語氣溫然。
“皎皎,你過來。”
秦銜月怯怯走近。
他提筆蘸墨,手腕輕轉,在一張新紙上從容寫下幾字。
落筆乾淨利落,神韻飛揚,與她紙上那幾字放在一處,幾乎如出一轍。
“你看看,”他將兩張紙並排放在一起,聲音輕緩,“發現什麼了?”
秦銜月本就聰慧機敏,一點就透。
“我的字與阿兄的字,竟然這麼像?”
謝覲淵自幼聰穎過人,有過目不忘之資,更兼善於模仿,將顧硯遲的筆跡隨意摹個七八分神韻,於他而言不過是信手拈來。
他放下筆,神色自然地接過話頭。
“說來也怪孤。孤小時最厭枯坐書齋,做功課總敷衍了事,沒少挨少傅的戒尺與訓斥。
有時想溜出去玩,又擔心被責罰,便與你商議,讓你替我抄功課、寫仿帖,拿去矇混過關。
日子久了,你竟也得以假亂真,寫得有模有樣。”
“不過皎皎,”他話鋒微轉,神色漸漸凝住,指尖輕輕叩了叩案上的廢稿,聲音沉了些。
“字這東西,講究渾然一體。你記不清舊事不要緊,不必刻意學誰,也不必勉強自己像誰,順著自己的心寫,便是最好,知道嗎?”
秦銜月怔怔望著紙上兩行書跡,又抬眸看他,眼底漸漸清明,輕輕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阿兄。”
次日一早,謝覲淵隻簡單叮囑了幾句,便早早動身前往官邸處理公務。
一晃便近正午,秦銜月正坐在窗邊發獃,忽然聽見主殿方向傳來隱約的人聲與步履動靜。
她心頭一喜,隻當是謝覲淵回來了,不及細想,便起身快步迎了出去。
可待她走出偏殿、抬眼望去,院中站著的卻不是她熟悉的那道身影,而是一位提著食盒、身姿溫婉的陌生女子——正是蘇清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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