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硯遲抬眼望去,隻見謝覲淵當先而行,身後跟著眉目如畫的秦銜月。
數月不見,她越發清麗絕塵,那份美貌清冷而奪目,教人無法忽視。
他心中冷哂:謝覲淵果真走到哪兒都把她帶在身邊,不用想也知道是在防著誰。
今日,他就要名正言順地將人從東宮討回來。
思及此,他朝謝覲淵不涼不熱地抱拳一禮。
謝覲淵隻微微頷首,旋即轉向禦座行禮,隨後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儲君該立的位置。
秦銜月垂著眼睫跟在他身後,視線低垂,不曾看向任何人。
皇帝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流轉一圈,笑道。
“正好,今日在場的都是朝廷股肱之臣,朕要藉機宣佈一件喜事——”
他端起茶盞,慢悠悠地道。
“朕與皇後商議已定,秦氏女溫良淑德,與太子甚是登對。決議中秋之後,行冊封、納妃大典,自此,她便是朕的兒媳。”
殿中靜默一瞬,隨即響起此起彼伏的道賀聲。
顧硯遲僵在原地,彷彿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
他在外公辦差時,確有耳聞東宮將有喜事,本以為是齊國公府退婚後,另有勛貴覓得良機。
可無論如何,也不該輪到秦銜月這樣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
他原以為,即便她此刻記憶全失,但那份自幼一同長大的情分不會變,否則她也不會對假冒自己的謝覲淵言聽計從。
以她的性子,若謝覲淵有了正妃,她絕不可能留在東宮為妾。
屆時自己隻需將真相和盤托出,再以正妻之位誠懇求娶,秦銜月定會迴心轉意。
卻萬萬沒想到,謝覲淵許她的,竟是太子正妃之位?
他對秦銜月,莫非是認真的?
顧硯遲臉色一寸寸褪盡血色。
他緊趕慢趕,拚盡功績掙來的籌碼,終究還是遲了一步。
命婦們紛紛圍上來向秦銜月道喜,笑語聲聲。
她卻不太習慣這般簇擁,勉強應付了幾句,便尋了個空隙,悄悄退到殿外僻靜的廊下透氣。
微風徐來,吹散了殿中燻人的暖香,她剛鬆了口氣,身後便傳來一聲帶笑的調子。
“喲,你在這兒啊。”
秦銜月回頭,見季為安倚著廊柱,一身勁裝利落,眉眼依舊是江東那副散漫模樣。
“季二公子?”
季為安手裡捏著那支熟悉的簪刃,三兩步湊到她跟前。
“那日你走了之後,叫我一陣好找,沒想到你竟是太子的人。”
他口中嘖嘖有聲。
“在那種心黑手黑的傢夥身邊待久了,難怪練就了一副見死不救的蛇蠍心腸。”
秦銜月卻也不惱。
畢竟在江東時,她確實算計了季為安。
不過聽他提起謝覲淵,竟用了“心黑手黑”這等字眼,彷彿兩人頗有淵源,便問道。
“你從前認得太子殿下?”
季為安輕嗤一聲。
“他是什麼厲害人物嗎?我必須得認識?”
秦銜月無語。
就聽季為安又道。
“不過看在你還有幾分良心,知道留下武器讓我防身,這個仇,本少爺就不與你計較了。”
說著,他抬手將那簪刃重新簪回她髮髻間,半真半假道。
“現在物歸原主,以後要是當太子妃當膩了,隨時可以來江東找我。”
秦銜月:“……”
彼時,顧硯遲也正四處尋秦銜月的蹤影。
恰好撞見季為安與她說話,便隱在一叢翠竹後靜候。
方纔禦前宣佈婚訊時,他心如刀絞。
可轉念一想,隻要還未正式行冊封之禮,一切就還來得及。
他拚死掙來的功績,必須要在她麵前表明心跡,方能甘心。
此刻見季為安離去,他立刻就要上前,卻被一人攔住了去路。
回頭一看,竟是林美君。
“硯遲哥哥,我有事同你說。”
顧硯遲此刻隻想立刻追上秦銜月,恐遲則生變,隻道:“一會兒再說。”
甩手便要走。
林美君的聲音卻從身後追來。
“我懷孕了!”
顧硯遲腳步一頓,猛地回頭。
“你說什麼?”
——
秦銜月晃了晃有些發沉的腦袋,隻覺長久離席不妥,便想折返回殿中。
行至轉角,無意間聽見幾名官員壓低了聲音在議論。
“聽說了嗎?那位秦姑娘,就是顧世子從前養在府上的那個養女。”
“可不是嘛,東湖花宴我親眼所見,她是跟著顧世子進來的。如今這就飛上枝頭了,嘖嘖……”
“人家把養女送進東宮,換來的是什麼?是太子殿下的信任,是清查世傢俬兵的功績——瞧瞧人家這晉陞速度,比咱們兢兢業業熬政績可快多了。”
“所以說啊,這養女兒養得好,比養兒子還管用呢。”
“說的是,以後咱們府上也該效仿效仿,一個女人換來一家的雞犬昇天,這筆買賣太合適不過了。”
幾人邊說邊漸漸走遠,秦銜月卻聽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正巧皇後宮中的大宮女前來尋她,欲引見宗族中人。
秦銜月強作鎮定點頭跟上,走了幾步,忽然低聲問道。
“姑姑久在皇後宮中侍奉,可曾聽聞娘娘膝下另有一位養女,暫居東宮?”
大宮女一怔,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姑娘說笑了,咱們娘娘膝下隻有**公主一位千金,哪來的什麼養女呢?”
秦銜月瞬間僵在原地。
如果皇後沒有養女,那她到底是誰?
見她怔忪出神,大宮女關切詢問。
秦銜月壓下驚疑,隻道身體不適,讓宮女先行進殿,自己則獨自踱出遊廊。
仲秋的風本不寒涼,此刻卻吹得她心頭凜冽。
過往種種歷歷在目,在這當口,她竟不知該信誰。
正神思恍惚間,身後忽然伸來一隻手,猛地將她一推!
秦銜月的頭重重撞在池塘石階上,隨即整個人墜入冰冷渾濁的池水之中。
謝覲淵得知訊息時,正在與幾位閣臣議事。
他幾乎是第一時間拋下一切,疾奔而至。
太醫經過簡單診治,言明溺水倒無大礙,棘手的是額角撞擊石階留下的瘀傷,如今雖已包紮,餘症卻隻能等她醒來才能斷定。
正當眾人焦灼之際,宮人匆匆來報。
“殿下,秦姑娘醒了!”
謝覲淵大步跨入內室,見秦銜月已在榻上坐起,正靜靜望著窗外出神。
他一如往常地坐到榻邊,伸手便想去探她的額頭。
“皎皎,你感覺怎麼樣?還有哪裡不舒服?”
秦銜月卻偏頭躲開了他的觸碰。
她抬眸,那雙清淩如鹿的眸子直直望向謝覲淵。
對上那樣的視線,謝覲淵心頭猛地一沉。
果然,就聽她用禮貌而冰冷的聲音,輕輕戳破了這一場精心編織的幻夢——
“民女,見過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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