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銜月覺得顧硯遲應當不會過來,誰想低頭再抬頭的功夫,人已經在眼前了。
她隻能站起來欠身行禮。
“顧大人。”
謝覲淵笑著招呼他坐下,神色坦然,絲毫不覺得三人同坐有多尷尬,反而指尖輕點著桌上的點心,慢悠悠地開口。
“這江南的點心,比起京北真是有趣得緊。”
說著,他指向一塊色澤瑩白、綴著細碎堅果的糕點,緩緩解釋。
“就拿這個來說,是吳地特有的,名叫撐腰糕。
以糯米粉和糖為底,拌入胡桃肉、鬆子,蒸製成糕後切成薄塊,再煎至兩麵微黃,軟糯香甜。
江東民俗有講,道是清明前一日吃這糕,方便次日清明掃墓登山,取的是祈福勞作無腰疾、身強體健的意思。”
話音剛落,他便撚起一塊,徑直送到秦銜月嘴邊。
“你不是總喊著腰痠,嘗嘗。”
眼下還有顧硯遲在此,謝覲淵這話帶著明顯的歧義,秦銜月有些不好意思。
“我...我那是久坐僵硬。”
謝覲淵低低笑著,語氣故作無辜。
“我也沒說是因為旁的事啊,來。”
秦銜月語塞,心裡清楚,再爭辯下去,反倒顯得自己心虛。
她正要去接那塊糕,謝覲淵卻故意收回手,執意舉著,鳳眸含笑地望著她。
無奈之下,秦銜月隻好紅著臉,微微仰頭,就著他的手,輕輕咬了一小口。
軟糯的糯米裹挾著堅果的香脆與糖的清甜,在舌尖化開,口感絕佳,
可她卻沒心思細細品味,滿腦子都是對謝覲淵這副無賴模樣的腹誹。
謝覲淵看著她咀嚼時微微鼓起的腮幫,眼底的笑意更深。
待她嚥下,又伸出手,指腹輕輕擦過她唇角沾著的一點糕屑。
“怎麼跟個孩子似的。”
他將那點糕屑撚在指尖,又若無其事地收回。
從頭到尾,都沒有看顧硯遲一眼。
秦銜月被他擦得耳根發燙,小聲嘟囔。
“我自己會擦……”
謝覲淵笑了笑,不置可否,這才端起茶盞,慢悠悠地看向對麵麵色已經有些僵硬的顧硯遲。
“顧卿怎麼不喝茶?這江東的春茶,可是難得的好東西。”
說著,他又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一拍腦門,故作懊惱。
“瞧我這記性,忘了讓人給顧卿添杯了,倒是怠慢了。”
而後,他動作自然地先拿過秦銜月麵前的空杯,隨手斟了一杯熱茶,輕輕放在顧硯遲跟前,語氣依舊溫和。
“杯子方纔並無人用過,顧大人請。”
顧硯遲看著對麵嚼得跟倉鼠一樣的秦銜月,麵無表情道。
“還是請秦姑娘先用吧,我不著急。”
謝覲淵聞言,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隨手將自己麵前那隻未動過的茶盞,推到秦銜月麵前。
“沒事,她先喝我的,反正我也不渴。”
秦銜月剛才吃了撐腰糕,確實有些噎,正想喝點茶順順。
想著這杯謝覲淵也沒碰過,一會兒新的茶盞就送來了,便沒有推辭,伸手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小口。
“怎麼樣?”
謝覲淵問。
“有點苦。”
她皺了皺鼻子。
謝覲淵便從她手裡接過茶盞,就著她喝過的位置也抿了一口,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是有點苦。換一壺吧。”
他喚來侍從換茶,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像是兩人間再尋常不過的日常。
秦銜月這才反應過來。
他們共用了同一隻茶盞,臉騰地紅了。
顧硯遲的臉色已經不太好了,握著茶盞的手指節泛白,目光落在謝覲淵方纔喝過的那隻杯沿上,像是在看什麼礙眼的東西。
謝覲淵卻像是渾然不覺,還關切地問。
“顧卿臉色不太好,可是昨夜沒休息好?”
顧硯遲看他這副明知故問的樣子,就心裡來氣。
礙於秦銜月在又不好發作,隻能皮笑肉不笑回道。
“多謝殿下關心,下官無事。”
新茶送來,侍者為三人一一斟滿,茶湯清澈,香氣裊裊。
謝覲淵端起自己的茶盞,對著顧硯遲舉了舉,語氣帶著幾分似笑非笑的提醒,意有所指。
“顧卿可要好好珍重身體纔是,你如今乃是定北侯府的繼承人,又有陛下賜婚的婚約在身,這要是累壞了,回去之後,林尚書那裡,孤可不好交代啊。”
這話,明著是關心,實則是在內涵他已有賜婚未婚妻,不該再對秦銜月心存念想,糾纏不休。
顧硯遲正要反唇相譏,一陣風過,滿樹山櫻簌簌而落。
那花瓣紛紛揚揚,像是有人從雲端撒下的一把胭脂雪,將對麵那人籠在一片朦朧的緋色煙霞裡。
她坐在花雨中央,粉白的花瓣掠過她眉梢,拂過她鬢角。
襯得那張臉愈發粉琢玉砌,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又像是隨時要隨花而去。
一朵花瓣落在她肩頭,顫巍巍的,像一隻蝶收攏了翅膀,安靜地棲在那裡。
顧硯遲的目光落在花瓣上,正要伸手——
另一隻手比他更快。
謝覲淵伸手拂過那片花瓣,不忘將她被風吹亂的髮絲,挽在耳後。
秦銜月本能地縮了縮脖子,再抬眼時,謝覲淵已將手收回。
她臉頰發燙,低下頭繼續吃自己的茶果。
可沒過多久,便覺桌下有一隻手悄悄探過來,輕輕牽起她的。
她氣得狠掐了他一把,謝覲淵卻紋絲不動,什麼都沒發生般繼續同顧硯遲閑話。
這場對話又持續了一陣,蘇清辭的身影從廊橋那頭轉了出來。
她一眼瞧見這三人竟聚在一處,神情間掠過一絲訝異。
見秦銜月的目光投了過來,她定了定心神,麵上漾開笑意,緩步走近。
“見過殿下,見過顧大人。”
隨後才朝秦銜月微微頷首。
“秦姑娘。”
秦銜月欠身回禮,便聽謝覲淵開口。
“有事?”
她有些詫異他這般冷淡的語氣,可緊接著就聽蘇清辭答道。
“過兩日是都尉府老夫人的壽辰,我不知該選什麼賀禮,想請薑姑娘陪我一同去挑挑。”
謝覲淵的語調不涼不熱。
“你國公府就沒有能商議的人?”
蘇清辭一時語塞,卻仍維持著麵上的端莊。
“若姑娘不得空,便罷了。”
她轉身欲走,卻聽謝覲淵的聲音追了上來。
“慢著。”
他眸光漸深,直直落在蘇清辭身上,逼得她有些不自在。
半晌,才聽他緩緩道。
“老都尉府上辦壽,孤也理應前去看看。”
說著,他側首看向顧硯遲。
“顧大人不妨同去,正好領略一番江南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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