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常見了麵,蘇清辭頂多是遙遙與自己微微頷首,算是盡了禮數。
今日相見,卻主動抬步,往這邊走了過來。
“秦姑娘稍安。”
她輕聲開口,語氣平和,少了幾分先前的客套,多了一絲自然。
秦銜月微微一怔。
她抬眸看去,見蘇清辭臉上少了幾分往日裡的拘謹,眉目舒展著,眼底那層始終籠著的薄霧也散去了大半。
想來是昨日的祭祖儀式圓滿結束,壓在她心頭的重擔卸去,人也便輕鬆了許多。
於是她也斂去心神,福身一禮,語氣客氣卻不生分。
“蘇小姐。”
廊下的海棠花瓣還在輕輕飄落,兩人並肩站在廊邊。
一個清冷出塵,一個端莊持重。
蘇清辭率先打破了沉默,語氣帶著幾分真誠的關切。
“姑娘初到府上時,是清辭慢怠,不知這幾日在公府住得可還方便?下人若是有不周之處,或是院中有什麼不合心意的地方,儘管告訴我,我去吩咐他們整改。”
秦銜月沒想到她會主動問及這些,搖頭道。
“多謝蘇小姐關心,一切都好,下人們都很周到,不曾有人為難我。”
“那就好。”
蘇清辭點點頭,目光望向遠處澄澈的天空。
今日天色難能晴朗,沒有往日的陰雨連綿,陽光透過枝葉灑下,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今日天氣正好,無雨無風,秦姑娘若是閑著無事,不如隨我上街轉轉?也好看看我們江東的市井煙火,賞賞這江南水景。”
蘇清辭說。
秦銜月本也是為了不在屋中纔出來散心,見蘇清辭神態真誠,當即應下。
“好啊,那就有勞蘇小姐了。”
與往日在雲京時兩人一同上街的樣子截然不同。
今日蘇清辭像是真的將秦銜月當做了來家中遊玩的客人,耐心地為她講解著街邊的景緻和典故。
指著不遠處的石橋,輕聲說道。
“那座橋叫望娘橋,相傳是當年一位孝子為了方便看望年邁的母親所建,距今已有上百年的歷史了,橋下的河水常年清澈,岸邊的垂柳也都是百年老木。”
秦銜月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隻見石橋古樸雅緻,橋身爬滿了青苔,垂柳依依,枝條垂入水中,隨風搖曳,美得像一幅水墨畫。
她輕聲讚歎。
“果然是一片風光和煦,比我想象中還要雅緻。”
蘇清辭聞言,臉上露出一抹對家鄉與有榮焉的笑意。
“江東雖比不得雲京氣派,卻也有幾分可取之處,等逛完街巷,我帶你去河邊看看,那裡的水景更美,還有漁民在船上叫賣新鮮的魚蝦,很是熱鬧。”
兩人一路走走停停,頗有幾分好友的親近。
逛到街角時,一個擺滿簪花、首飾的小攤吸引了秦銜月的目光。
小攤前,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婦正坐在小馬紮上,手裡拿著幾支新鮮的玉簪花。
而她的手腕上,戴著一串血檀佛珠,佛珠色澤溫潤,紋理清晰,與謝覲淵腕間常戴的那串,竟有七分相似。
秦銜月心頭一動,走上前,輕聲問道。
“老人家,您手腕上這串佛珠,也是賣的嗎?”
老婦聞言,緩緩抬起手腕,摩挲著那串佛珠,眼神裡泛起幾分悠遠的悵惘。
“姑娘說笑了,這串佛珠不賣的。這是我年輕時,丈夫離家前,特意去西山聖姆廟為我求來的。
當年他隨水師出征,去平定戰亂,惟願我在家中能順遂安康,誰想一去就再沒回來。隻留下這串佛珠,陪著我殘喘了這多半生。”
秦銜月聞言,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安慰。
放下一錠碎銀,隨手挑了隻素簪,抬步離去。
蘇清辭不知兩人昨日已經去過神君殿前,提到聖姆廟時,神情也染上了幾分嚮往與肅穆。
“聖姆廟在我們當地可謂是聲名遠播,廟中供奉的碧霞元君更是極為靈驗。
當年太子殿下隨先帝出征江東,也曾專程前往聖姆廟祈福,求神君庇佑戰事順遂。
後來果然大獲全勝,平定江東戰亂,百姓也得以重歸安寧。”
她頓了頓,又道。
“就連當朝畫聖齊雲山老先生,也曾為碧霞元君繪過一幅神像。
據說那畫栩栩如生,將神君的慈悲與端莊刻畫得入木三分。
隻是後來在戰亂中失落,僅有極少數人有幸得見,也因此成了齊老的封筆之作,實在令人惋惜。”
秦銜月聽著蘇清辭的話,腦海彷彿被什麼重重一撞,霎時有些恍惚。
按理說,她之前從未踏足過江東,也從未聽過這些舊事,更不可能見過那幅失傳多年的神像。
可不知為何,一個模糊的影像在記憶深處翻湧,像被塵封許久的匣子被驟然撬開,拚命要掙脫束縛浮出水麵。
那股撕扯感帶來陣陣鈍痛,令她眉心發緊。
蘇清辭察覺到她的異樣,忙關切道。
“秦姑娘可是走累了?要不要尋個地方歇一歇?”
秦銜月用力按了按太陽穴,痛意稍減,搖了搖頭,勉強牽起一抹笑。
“我沒事。”
可話雖如此,一提起當年,心緒還是亂了一瞬,她低聲道。
“也多虧了蘇小姐當年不顧自身安危,於洪流之中救了太子殿下。成就了一段佳話的同時,也為百姓立下了一道安民護境的屏障。”
這話說出口,蘇清辭卻沉默了良久。
風輕輕吹起她的衣袂,半晌才聽她緩緩道。
“秦姑娘誤會了,當年救了殿下的,不是我。”
——
謝覲淵從水師都尉的官邸出來,指尖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手中那枚沉甸甸的虎符,眉眼間滿是藏不住的明媚快意。
他手腕一揚,將虎符高高拋向身後,語氣輕快。
“阿翁,妥帖收好。”
施淳快步上前,穩穩接住虎符,小心翼翼地收入錦盒中,臉上堆著笑意,由衷讚歎。
“殿下真是好本事,兵不血刃便又下一城。這般運籌帷幄,若是先帝在世,恐怕也會對殿下讚不絕口,嘆一句後繼有人。”
謝覲淵勾了勾嘴角。
“他這就叫做賊心虛,孤還沒有派人起贓,嚇唬兩句就全都交代了。
盤踞江東已久的這幾方悍將,半數盡在孤的掌控,就剩最後一家負隅頑抗,歸順,不過是遲早的事。”
說著,他回身點了點施淳手裡的畫作。
“不過今日能這麼順利,多虧了咱們及時抓到那老匹夫私藏糧草的證據,這功勞裡,要記她一份。”
施淳笑而不語。
正說著,就見一名身著勁裝的侍衛急匆匆從遠處奔來,神色慌張地稟道。
“殿下快回去看看吧,公府那邊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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