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覲淵在迷濛之中緩緩睜開眼,恍惚間還陷在方纔的夢裡。
他下意識伸手,想去握住榻邊秦銜月的手,指尖剛觸到她的微涼肌膚,卻被她猛地、決絕地甩開。
謝覲淵瞬間懵了,嗓音沙啞,帶著剛睡醒的茫然。
“皎皎?”
秦銜月垂眸,眸光清冷如冰,一字一頓,直直逼向他。
“為什麼冒充我的阿兄?為什麼利用我?為什麼,從頭到尾都在騙我?”
一連串冰冷的質問,砸得他心頭驟縮,猛地從夢魘中驚醒。
窗外的陰雨暫歇,簷角還斷斷續續地滴著水,清脆的聲響在靜謐的空氣裡格外清晰。
謝覲淵回過神,才知方纔不過是一場驚心噩夢,他下意識長長舒了一口氣,心口仍在狂跳。
可身旁,一道幽幽的聲音,輕飄飄落下,和夢裡一模一樣清冷,又帶著幾分孤寒。
“殿下醒了。”
秦銜月抬眸看他,眼神平靜無波,卻叫他瞬間渾身一緊。
她開口,正是那句讓他從夢中驚醒的話:
“你為什麼騙我?”
謝覲淵心臟驟然一縮,血液像是瞬間凝固,張了張嘴,喉間發緊,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就在他心神俱震、幾乎要綳不住的剎那。
秦銜月忽然伸手,隔著薄被,輕輕按了按他腰下之處,語氣一下子變成了又氣又惱的埋怨。
“你是不是要等到私密之處的疹子全都潰膿爛透,才肯說實話?”
謝覲淵整個人一僵,半晌纔回過神。
眼底的驚惶散去,換上一副故作隨意、又帶著幾分窘迫的模樣,耳尖微微泛紅。
“傷在……那樣隱秘的地方,總不好讓皎皎親手幫我處置,實在難為情。”
他說著,下意識瞥了一眼一旁侍立的施淳,低聲補充。
“放心,阿翁都幫我處理了。”
秦銜月當即板起臉。
“這個時候反倒要臉麵了?你知不知道,正是因為濕熱毒邪鬱積在內、瘡毒入裡,才燒得這般厲害。”
“若是再拖兩日,疹子潰爛不退,你就算能醒過來,怕是也要被燒成一個傻子。”
謝覲淵伸手,輕輕一攬,將她拉到自己身邊,唇角勾起一抹虛弱卻寵溺的笑。
“傻了也好,傻了便能天天賴著皎皎,寸步不離。”
秦銜月瞪了他一眼,被他這副不正經的樣子氣得心口發悶,片刻後,還是輕聲開口,語氣驟然沉了幾分。
“你昨日……說夢話了。”
謝覲淵笑意微滯。
“你恍惚間說,我若真是你的養妹,就好了。”她直直望進他眼底,“這話,是什麼意思?”
謝覲淵攬著她的手,幾不可查地一頓。
餘光瞥見施淳悄悄朝他輕輕搖頭,隨即穩住心神,聲音放得極輕、極柔。
“到了現在,皎皎還隻想做妹妹?”
秦銜月一怔。
兩人一路相伴、同生共死、朝夕相對。
那些親昵、那些維護、那些心動,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她心頭一亂,一時竟噎得說不出話。
謝覲淵望著她泛紅的臉頰,輕聲繼續,語氣裡帶著壓抑已久的貪心與溫柔:
“如果你真的隻是妹妹,倒也罷了。”
“那樣,我便不會這般貪心,一次,比一次想要更多。”
他的掌心滾燙,不知是高熱所致,還是情動難抑。
那溫度透過衣料傳來,燙得秦銜月心頭一顫,幾乎要落荒而逃。
她猛地站起身,慌亂地整理著衣襟,聲音都有些發飄。
“我……我去看看葯煎得如何了。”
話音未落,她幾乎是逃也似的快步出了房門,掩上了門扇。
直到屋內再無他人,謝覲淵才緩緩鬆開緊繃的肩背,長長吐出一口氣,抬手抹了一把額頭密佈的冷汗。
方纔那一刻,他險些真的全盤托出。
施淳連忙上前,遞上一杯溫水,伺候他起身,低聲嘆道。
“殿下,您辛苦了。”
他一邊幫殿下換下被冷汗浸透的裡衣,一邊輕聲勸說。
“依老奴看,秦姑娘對殿下一片真心,何不將實情告知於她?難道這些時日的情分,還抵不過這層身份嗎?”
謝覲淵垂眸,沉默不語。
他不敢。
尤其是對上秦銜月那雙乾淨、赤誠、滿心信任的眼睛,他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她真心相待、傾心依靠的,是那個從小護著她的“阿兄”。
一旦這層身份徹底捅破,他連最後一點優勢,都將不復存在了。
施淳沉默片刻,又低聲道。
“對了,昨日秦姑娘還問起了玉牒之事,老奴勉強找了個理由搪塞過去。隻是那份納妃玉牒終究是假的,回京之後,若是再被追問,怕是不好再遮掩。”
謝覲淵眸色一沉,正要開口。
門外忽然傳來蕭凜沉穩的稟報聲:
“殿下,吳越總兵求見。”
謝覲淵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所有的遲疑與慌亂盡數褪去,隻剩下太子該有的冷厲與決斷。
他緩緩起身,整理好衣袍,聲音平靜。
“走吧,去把假的變成真的。”
秦銜月端著溫熱的葯碗回來,推開房門時,屋內已空無一人。
隻有桌案上還放著半杯未喝完的溫水,殘留著幾分餘溫。
她輕輕將葯碗放在桌案上,指尖觸到碗壁的溫度,心底卻莫名泛起一絲空落。
窗外依舊是陰沉沉的天,連日的陰雨隻是稍稍停歇,雲層依舊厚重,風裡裹著濕冷的潮氣。
偶爾有積攢在簷角的雨珠,“嗒嗒”地滾落下來,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暈開一小片濕痕。
秦銜月不願悶在屋內,便循著園中的草木香,漫無目的地閑逛。
最終在一處僻靜的角落坐下,倚著廊柱,望著廊外幾株盛放的海棠,心事重重。
她看著外麵少有的晴日,找了園子一處角落閑坐。
正怔忡間,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清脆的爭執聲,打破了園林的靜謐。
秦銜月循著聲音繞過一座小巧的石拱橋,便見不遠處的石桌旁,圍坐著幾個穿著青布小襖的孩童,正對著一張畫紙吵得麵紅耳赤。
“你畫得不對!”
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指著畫紙上的花枝,語氣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強勢。
“山櫻花都是粉嫩嫩的,要麼是淺紅的,你怎麼畫得灰撲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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