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銜月被他這般惡人先告狀的模樣弄得哭笑不得。
明知道不光彩,還翻得理直氣壯。
她轉身點亮桌案上的油燈。
昏黃光暈漫開,映得謝覲淵那張俊朗的臉龐愈發清雋攝人,隻是眉宇間隱隱透著難掩的疲色。
秦銜月心頭微動,輕聲問道。
“這麼晚了,你不在客房好好歇息,跑到我這來做什麼?”
謝覲淵晃了晃手中攥著的白瓷藥瓶,慢聲道。
“來上藥啊,不上藥,我怎麼睡得著。”
秦銜月盯著他看了片刻,轉頭讓寶香去端水,自己則坐了下來。
兩人都是默契的沒有提起這簡陋的雜院,緩緩說道。
“阿翁不是跟著你麼?再說,府裡難道沒有下人可用?”
謝覲淵對那張粗布床榻似乎心有餘悸,索性半趴在秦銜月腿上,聽她輕嘆,才慢條斯理地開口。
“身子都被你看光了,現在想不負責啊?”
秦銜月垂眸看著他搭在自己膝頭的髮絲,想起他方纔與蘇清辭並肩而行的模樣。
還有早先廊下官員們的閑言碎語,此刻又浮上心頭。
不由暗自思忖:這若是被齊國公府的下人瞧見,定然要嚼舌根,說她是借著送葯的由頭,刻意勾纏太子殿下。
她本想開口勸他規矩些,莫要這般不分場合,可低頭瞥見他後背、小臂上密密麻麻的紅疹子。
有的已經被抓得微微破損,狼藉不堪。
到了嘴邊的話,終究還是嚥了回去。
罷了。
隻要他能少些負擔,她受些委屈、被人議論幾句,又算得了什麼。
正想著,寶香已經端著一盆溫熱的水進來,還遞上了乾淨的帕子。
秦銜月接過帕子,蘸了溫水,輕輕擦拭著他後背的疹子。
而後擰開瓷罐,將藥膏細細塗抹在患處。
謝覲淵許是真累壞了,葯還沒上完,呼吸便已變得均勻綿長。
她生怕驚擾他,便一直僵坐著,隻靜靜陪著他,直至窗外泛起魚肚白。
翌日早上,施淳帶著常服來換。
謝覲淵掃了圈屋子,說馬上讓人來處理,便匆匆往前廳會客去了。
秦銜月看著榻上的佈置,想著若是他再過來,未免休息不好,還是安置妥當些纔好。
於是便同寶香在府中轉了幾圈,尋到內務處,打算取一床質地柔軟的被褥。
剛走進偏院,幾個正在搓洗衣物的婆子丫鬟便抬眼望了過來。
上下打量著秦銜月與寶香,眼神裡帶著幾分輕蔑與鄙夷。
“倷看葛個小娘魚,麵孔塗得來像戲台上花旦,眼風掃過來比玄妙觀香爐裡冒個煙還勾人……”
另一個也道。
“褲腳管浪個黃泥還沒拍清爽,倒想汙損我三塊洋鈿一尺個杭羅被頭?”
她們你一言我一語,語速又快,一口純純的江東方言。
寶香聽得一頭霧水,隻從她們的神情、語氣裡察覺到了惡意,氣得臉頰通紅,攥著拳頭就要上前理論。
可剛一張嘴,就被婆子們用更快的方言懟了回來,雞同鴨講。
急得她眼眶發紅,卻一句完整的反駁都說不出來。
秦銜月倒是莫名聽懂了些,知道她們這是在說她一臉狐媚相,勾引男人。
她略一沉吟,脫口而出幾句帶著吳語腔調的話。
雖不算地道,卻依稀能辨出意思:
“倷俚江東蘇氏,待客人就是格能個規矩?”
這話一出,幾個婆子丫鬟瞬間愣住了,臉上的尖酸刻薄僵在臉上。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一臉詫異。
她們沒想到,這個從京城來的女子,竟然會說江東話!
恰在此時,一個年長些的大丫鬟從裡間走出,見狀忙堆起笑臉,拱手道。
“下人們不懂事,是奴婢疏於管教了。這就給您備新的被褥。”
說罷,她連忙打發身邊的小丫鬟去取。
不多時,便抱著一床綉著淺蘭紋樣的軟緞被褥走了過來,親手遞給秦銜月。
“姑娘初來乍到,府中園林曲折,水多橋密,怕是不熟悉地形,我讓個小丫頭送姑娘回去,也好免得姑娘迷路。”
秦銜月微微頷首,沒有多言,抱著被褥,跟著那小丫鬟往外走。
齊國公府本就是江南世家,府中景緻皆是典型的蘇州園林模樣,曲水環繞,廊橋相接,假山堆疊,荷塘映碧。
水麵浮著幾尾錦鯉,橋欄雕著纏枝蓮紋,一步一景,透著幾分朦朧的詩意。
那小丫鬟走在前麵,看似恭敬,卻在路過一處九曲橋時,忽然“腳下一滑”,身子猛地往秦銜月身上撞去。
“小姐!”
寶香驚撥出聲,連忙伸手去拉,卻還是慢了一步。
秦銜月落入水中,冰涼的湖水瞬間包裹了她。
初始的驚訝過後,便本能穩住身形。
她自幼水性不差,這一下不過是濕了衣衫,並無大礙。
她朝寶香招手,示意其從另一頭接應,自己則緩緩遊向岸邊。
就在此時,就聽對岸傳來一陣急促的驚叫。
“太子殿下!萬萬不可啊!”
秦銜月心頭一怔,下意識回頭望去,隻見謝覲淵已縱身躍入池中,不緊不慢地向她遊來。
水波盪開,他朝她伸出手。
她怔了怔,終是將手遞了過去。
兩人濕漉漉地上岸,被侍從送回客房。
秦銜月一邊替他拭去發尾的水珠,一邊埋怨。
“明知道我會水,還下來做什麼?”
謝覲淵答得直白。
“做戲啊。”
秦銜月一愣。
就聽他繼續道。
“這公府的裡外,個個都是察言觀色的主我今日這般做,就是要讓長了眼睛的人都看清楚,你在我心裡的分量。
隻有我的態度明確,往後在江東落腳的這段時日,纔不會有人再怠慢你,針對你。”
秦銜月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視線模糊了半圈,嗔了一句。
“就你心眼多。”
謝覲淵看著她泛紅的耳尖,嘴角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正想開口,卻忽然一陣咳嗽,臉色也變得愈發蒼白。
連日來的奔波勞累、水土不服起疹,再加上落水受涼...
諸多不適疊加在一起,他終究是扛不住,病倒了。
不過正如他所說,自從那日落水之後,府中的下人徹底規矩了下來,再也沒人敢找秦銜月的麻煩。
甚至還特地將她的院子換到了謝覲淵的隔壁,方便她起居照料。
這日午後,秦銜月親手熬好了退熱的湯藥,端著葯碗走進謝覲淵的房間,卻見他已經靠在榻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他額頭仍有些燙,她正要替他掖被角,卻聽他喃喃道:
“皎皎……”
秦銜月隻當他在夢中念著自己,輕聲應道。
“我在,把手放回被子裡去,當心著涼。”
可謝覲淵卻依舊攥著她的手不肯鬆開,口齒不清地續道:
“你若...真是我的養妹,就好了...”
秦銜月臉上的溫柔瞬間僵住。
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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