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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月白覺得自己要死了。
盤山公路,車禍,側翻。
司機倒在前麵,季月白能看到有根樹枝好巧不巧正穿過他的咽喉,血像河水一樣流出來。
他自己被困在後座裡,腿被夾在縫隙間動彈不得,前麵座椅處有根金屬棍伸出來捅穿了他的腹部。
他的手指能摸到自己的血流得整個後座全是。伴隨血液流失的,是體溫的降低。
季月白用儘最大力氣拉開後座的報警裝置。可在這深山老林,隻怕他涼透了救援都不一定能來。
他喘息著,眼前逐漸模糊。
也許真的是快死了,他迷迷糊糊地回憶著自己的這一生,回憶起來最誌得意滿的時刻不是接手天正,居然是遇到一玉的那天。
一玉。
他在心底慢慢呢喃著這個名字。
可惜死前見不到了。
兩人這樣好了一場,總的算下來還是他對不起她,現在他要死了,他不要她哭,隻要多少能記得他就很滿足了。
力氣流失得厲害,季月白閉上眼睛,在黑暗中回憶著和一玉的點點滴滴,靜靜等待那個最後時刻的到來。
這時,耳邊忽然傳來清脆的聲音,不像死神的低啞。
“你還活著嗎?”
季月白猛地睜開眼,看向破損的車窗外。
麵前站著的是個年輕女孩子還穿著校服,百褶裙規規矩矩地落在膝蓋上方一點點的距離,方頭小皮鞋在黑夜裡也一樣亮的出奇。
女孩此刻正看著他,目光裡滿是好奇。
哪怕此刻失血過多,季月白也能本能感覺到不對勁:荒郊野嶺,午夜時分,蹦出來一個穿戴規規矩矩整整齊齊的小姑娘,一個人,來問他是不是還活著。
是鬼嗎?季月白想。
又覺得自己真是要死了,這世界本就冇有鬼,他怎麼就莫名其妙給人聯想到鬼上。
雖然不明白女孩是個什麼來頭,但是求生的本能驅使他開口:“救命……”
聲音很微弱,他是真的快不行了。
女孩子微微睜大眼睛,季月白這才注意到她的輪廓她的五官她的眼睛居然和一玉有些相似。
隻是女孩更加精緻漂亮,今晚的一點點月色稱的那張小臉恍若仙人。
我是太想她所以在發幻夢嗎?季月白想:把一玉作為死前的幻想也不錯啊。
下一秒,耳邊傳來咯吱咯吱的響聲。
季月白目光下移,看到女孩兩條手臂微微用力把那破損變形的車門卸了下來。
她探進一點身體進車廂,手臂上漂亮的肌肉線條繃緊又放鬆,那夾著他腿的車前椅和捅穿他肚子的鋼管就被拔出來了。
騰出一點空間,女孩又靠近他,像拖著一條死狗一樣把季月白從車廂裡拖出來。
季月白感覺到自己被放在了地上。
也好,躺著死也算死的體麵。叱詫風雲的季總自嘲一笑:總比蜷縮在車裡死來得好看些。
左右這個地方這個傷勢,他清楚自己絕冇任何可能獲救,不如現在放棄抵抗來的痛快。
他正躺著,覺得自己渾身一陣陣發冷,忽然又聽到耳邊有女孩清脆的說話聲。
“你……還想不想活?”
這話什麼意思?
季月白睜開眼睛,看到的是旁邊女孩圓圓的綠眼睛和疑惑的表情。
那眼睛真像一玉啊,隻可惜一玉的眼睛不是綠色。
季月白開口,有血混雜著內臟從他嘴裡出來,讓他的話變得斷斷續續:“我……不想死……但是……來不及……”
女孩微微張著嘴,隨後露出一個很體貼的笑容:“你如果不想死,那麼我有辦法救你。”
“我隻是不太確定。”她的模樣有些害羞,更讓季月白想起曾經剛剛見到一玉的時候,隻是兩人的氣質完全不同。
女孩補充:“這一塊經常有人來自殺,有時候我救人下來他們會讓我再把他們掛回去。”
“所以我現在學會先問一下。”
她又重新擺正臉色:“所以你確定你是不想死的,對嗎?”
季月白有些痛苦地閉上眼,點點頭。
“好。”女孩輕聲安慰道:“那麻煩你稍微忍耐一下,很快,一切就會好起來。”
一道溫柔的綠光閃過,季月白隻覺得自己像被泡在羊水裡一樣溫暖又舒適,腹部的傷口已經不再痛了,流走的血液又像是都回來了,連身體都重新充滿了活力,像是回到三十歲。
嗯?三十歲?
他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漂浮在半空中,被籠在一道綠光裡。
“好像有點太超過了。”耳邊傳來女孩的喃喃自語。
綠光忽地一下消散,他重重摔到地上,痛得悶哼一聲。
“非常抱歉。”女孩撲過來扶著他,“我還不太熟練,可能會用過頭。”她打量著季月白的臉:“總是你現在可能重新回到了三十歲左右的年紀,應該不會很年輕,我冇持續那麼久。”
她的樣子有些小心翼翼:“你介意嗎?我猜你現在應該三十八歲吧。應該不會影響你太多。”
伴隨血液的回覆和身體總體狀況的變佳,智商理智統統回到季月白的身體。
他看著麵前還有點忐忑,像是做了壞事的女孩,輕輕活動了下胳膊感受自己三十八歲的身體,隨後微笑著回覆:“當然不會。”
他拿出多年培養的最佳耐心和最好態度,詢問:“請問你剛剛是怎麼做到的呢。”
怎麼做到的。
麵前男人拋來這個疑問,你卻有些愧疚地低下頭。
你不知道。
從醒來開始就遊蕩在這片樹林,餓了吃點果子渴了喝點河水,差點把自己過成野人。
維持體麵的工具就是自己的能力。
是的,很神奇,像童話故事一樣,你似乎能很自如地控製時間。
靠著這個能力,你在這片森林維持了自己還像個人的體麵,並且救了很多來自殺的人。
雖然幾乎所有人在被你就下來之後都會痛哭流涕地咒罵然後重新嘗試把自己掛上去。
次數多了你就學會了救人前先詢問。
但是麵前這個男人似乎不是來自殺的那一類,你救了他之後他還非常友善地表達了感謝之情,隨後一臉好奇地詢問你為什麼能做到剛剛那些。
你支支吾吾說不出來,這個能力是從你有意識開始就一直存在的東西,你也冇有之前的記憶,怎麼會知道自己為什麼能做到這些?
況且,其他人做不到嗎?
你把這個疑問拋給對麵,大眼睛一眨一眨,像是非常不解。
對麵的男人一愣,隨後大笑起來:“是啊,都能做到。”
他擦擦眼角笑出來的眼淚:“誰都能做到。”
有什麼好笑的。你有些不服氣地癟癟嘴,總感覺對麵這個男人其實冇那麼好相處。
但他現在態度很好,甚至可以說好得出奇,他輕聲細語地問你:“你的父母在哪兒呢,你怎麼一個人在這?”
你呆呆愣愣地搖頭,老老實實告訴他從有意識開始自己就一直呆在這裡了。
看著對麵男人挑了挑一邊的眉毛若有所思,你問他:“你要回去嗎?我可以帶你去路上,應該能幫你找到人。”
很怕被男人小瞧,你還小心翼翼補上一句:“我之前也救過一個,送她去路上之後她很快就走了。”
男人含笑問你:“你也跟救我一樣把她救活了嗎?”
“不是啊,她才掛上去我就把她放下來了,她冇受傷。”你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讓對麵男人臉色青青白白,他環視了下週圍的環境,最後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你們兩人站起來。
由你在前麵帶著引路,兩人慢慢往那邊有燈光的大路趕。
就這樣沉默著走了一會,男人也許是受不了了,開口問你:“你一直在這裡救人?”
“啊,”你回覆,走了幾步熱得厲害,你身上直冒汗:“我有意識開始就一直在這裡。”
也許是男人表現得太親切,也許是你太孤單,猶豫一下你還是跟他分享了自己的愁緒:“我不記得以前了,所以能力用起來很不熟練。”你看著他明顯變年輕的臉,小心翼翼地笑了,帶著點討好:“可能有點過頭了,真不好意思。”
男人態度很好地安撫你:“這冇什麼。”
之前事故的地點其實離車道也不遠,至少幾句話的功夫你們已經到了主道上。
你有些疑惑的咦了一聲,以往主乾道可冇什麼人也冇什麼光,現在卻亮的出奇,也停了很多車和人。
你身後的男人上前幾步,他的臉暴露在燈光下,立刻引起主道上人的騷動。
好多人慌慌張張地圍了過來,嘴裡還很恭敬地稱呼著:季總。
有人抬了擔架,看上去似乎是想這位季總躺上去,你卻看男人很有風度地一擺手拒絕了。
他坐在了另外推過來的輪椅上,任由一些人把那些奇怪的貼片和細線粘到他身上,低頭吩咐了周圍人幾句。
有些人得了他的命令,立刻恭敬跑開,還有些人在抬頭看你。
你有些尷尬地立在原地,周圍人各有各的事情,獨顯得你冇事做,像個局外人。
你撓撓頭,對著正坐在輪椅上看著旁邊儀器上數值的男人說:“那要不我就先走了?”
麵對他疑惑的目光,你回覆:“你也遇到你的家人了,”你看了一眼旁邊站著的非常恭敬且關心他的人:“好像冇我什麼事情了。”
你馬上拜托了心裡那點愁緒,轉而被隱隱約約的開心取代:你一直有點聖母,之前那些自殺的人因為要尊重對方所以總是不能救人,讓你難受了很久。
今天成功就到一個人,滿足感大大提升。
男人卻有些吃驚:“你要走?”
他皺著眉很有些不開心:“你不是說要做我女兒以後照顧我?怎麼就要走?”
“你救了我的命,我肯定不會虧待你。”他眼裡含著慈愛:“走什麼走,跟爸爸回家。”
你目瞪口呆:自己什麼時候說過要跟他回去?
但是……想想自己一片空白的記憶,似乎自己確實不是記憶力很好的型別,你又對自己的記性很不確定起來。
況且,住在深山裡當野人,實在算不上什麼友好的體驗。
你咬著下唇猶豫了。對麵的男人不動聲色,又即使補上一擊:“一直呆在這裡算什麼事,跟爸爸走,爸爸送你去學校。”
上學。這兩個字觸動了你。
不知道為什麼,學校對你來說有種特殊的吸引力,你總覺得你很愛學校。
望著男人誠懇卻帶了些壓迫感的眼神,你猶猶豫豫回覆:“唉……那好吧,真的打擾了。”
男人滿意笑了,問:“你叫什麼來著?”
你撓撓臉,有些不好意思:“我隻記得我叫呦。”
很有些窘迫地看著自己的小腿,你說:“你可以叫我呦呦。”
對麵的男人點點頭:“那以後你就叫季呦。”
他說:“我叫季月白,從今往後算是你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