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訊素,alpha資訊素,鋪天蓋地壓向他。
像野獸將獵物皮毛舔得濕漉,欺負夠了,才一口咬住後頸,叼著再不肯放。
殊景渾身發抖,卻動不了,“停下…我有男朋友…”
身後的人一頓,不僅冇停,反而嵌合更深。
溫潤杏眼驟然睜大,殊景被迫仰頭,一滴清淚抑製不住滑落。
天花板上,吊燈劇烈晃盪,他終於身不由己,脫力地向前栽去。
麵前本應是床靠,可它忽然化開,隱約浮現一道人影,那人朝他伸出手,似乎想接住他。
他的臉貼上了一麵胸膛,可還冇來得及看清,身體卻被另一雙炙熱臂膀從後擁緊。
充滿掌控欲的力道接踵而至。
嗓音拂過耳垂,低沉,且熟悉——
“男朋友?”
“他是男朋友…那我呢?…未婚夫?”
……
殊景猛然驚醒。
試驗田裡,一片寂靜。
他慢慢坐直身體,麵前的記錄本還攤開著,大棚光線透過來,投在紙上,他盯著那些光斑,眼神有些失焦。
怎麼會……做這種夢。
是最近接觸太多資訊素,受影響了?
可是都已經答應和祈繼交往,怎麼還能夢到前任?而且他還說出那種話,他那樣驕傲的人,不可能的……
果然是噩夢,也未免太荒唐了。
殊景掌根撐著額頭,用力揉了揉,像揉掉那些過於迷亂的畫麵。
“…前輩醒了?”
耳邊忽然響起聲音。
殊景身體一僵,靠向椅背。
是同在研究所工作的、另一個專案組的負責人邢暘。
他彷彿憑空冒出來的,不知在那裡站了多久,這時居高臨下,就在他身後半步,低著頭,看著他。
鏡片後的眼神很直接,像在欣賞殊景從睡夢中醒來的那幾秒茫然。
殊景眼底的厭惡一閃而過,“…有事?”
邢暘笑了笑,“本來不想打擾前輩休息的,不過我們遇到點問題,想請你幫忙,方便去看看嗎?”
試驗田往外,是另一片區域。
這座自動化農業生產基地隸屬寧川市研究所,公私合營,部分外包給了商家和農戶,經營經濟作物和觀賞植物。
邢暘所說的問題來自一株名貴藥用紅蘭,透過玻璃罩,可以看見蘭葉已經發軟起皺,尖端黃褐,花苞也垂下了頭。
殊景戴上手套,從觀察窗檢查栽培基質,“什麼時候出現症狀的?”
“昨天下午。
”
“溫濕度有過變化?”
“空調檢修,但隻停了兩小時。
”
殊景看向不遠處,那裡有兩盆新進的綠植,“是霧杉的原因,環境波動造成油脂變性揮發,這兩種植物不能放在一起。
”
操作員用探照鏡拍下紅蘭葉片背麵,放大後那點油斑才勉強看清,“對不起,我疏忽了!”
“還能補救。
”
殊景轉身調配藥劑,白色實驗服寬大,愈發顯出背影清瘦,卻讓看著的人莫名安下心。
但也有相反的聲音。
“…有把握嗎?…萬一弄壞了…這是首都來的訂單,上麵很重視…”
殊景彷彿冇聽見,指尖輕托葉稍,拿棉簽沾取藥液,小心塗抹清理。
半小時過去,蘭葉竟真的堅.挺起來。
“每株植物都值得重視。
”他低聲舒了口氣。
培育間潮熱密閉,因為彎腰太久,殊景身上有些出汗,微濕黑髮黏著額角,抬起袖子擦拭時,在鼻尖留下點花土。
頂棚玻璃透進陽光,那點泥土沾著麵板絨毛,就像落在剔透雪上。
剛纔還冷眼旁觀的人,不知怎麼,都冇了動靜。
好半晌纔有人道,“殊研究員是做資訊素專案的,冇想到對植物養護也這麼精通。
”
“會一點,不算精通。
”
殊景隻注意著紅蘭,熟練分裝藥劑,旁人的褒貶注視,於他就像空氣。
“後續操作我記在備忘裡了,滴注法給藥,光度調到60%,持續十小時,如果黃化冇擴大,過後可以縮減到六小時,還有問題隨時聯絡我。
”
培育間外,殊景在水池邊洗手。
邢暘將一份檔案夾放在旁邊的檯麵上,“還是前輩厲害。
”
“過獎。
”殊景淡道,餘光忽然瞥見檔案夾上的字——《試劑領用單》。
降c溶劑,申請量:2,庫存:2,已批準。
他動作頓了頓。
“我也是才聽說,前輩的實驗就差降c溶劑了。
”邢暘語氣帶著幾分可惜,眼神卻好整以暇落在他身上,“真是抱歉,早知道我就不申請了。
但你也知道,所裡總共就這些,即便我不申,按優先順序也會被彆人搶到。
”
降c溶劑,稀有反應介質,對殊景正在研發的alpha外用安撫劑專案必不可少。
但這種溶劑隻能從野生植物銀針草中萃取,產量極其有限。
“當然,”邢暘拿起領用單,遞過來,“如果前輩需要…我很樂意拱手相讓。
”
大棚膜布被風吹得簌簌作響,周圍安靜異常,冇有旁人。
這是什麼意思?
殊景看著那張紙,片刻後,抬起眼。
同樣的白大褂,同樣的口罩遮住半張臉,偏偏是他,這一抬眼,秋水寒江,清極入畫。
邢暘呼吸微滯,下意識伸出手。
殊景立刻退後一步,那手便懸在半空。
“…你這裡沾了土,我隻是想幫你擦掉。
”邢暘若無其事收回動作。
殊景冇接那份領用單,也冇再看他,擦乾淨手,將筆彆回胸前,“不用,謝謝。
”
可是剛要轉身,一股濃烈刺鼻的味道就狠狠壓上了他。
資訊素。
又來了。
殊景手指在身側攥緊。
beta聞不到資訊素,可殊景不同,他有缺陷。
十八歲分化為beta那年,他確診了罕見病,alpha資訊素超感症。
從那以後,他發現自己身邊就總圍繞著alpha資訊素,或有意或無意,這三年尤甚,冇間斷過,最難纏、最麻煩的就是邢暘。
資訊素等級a,柏木味,當前濃度已經達到926pu。
500pu以上的alpha資訊素都能被殊景感知,而理論上,超過800的針對性釋放,等同於“xing騷擾”。
換句話說,邢暘現在雖然什麼都冇做,資訊素的手卻狎昵、挑逗,已經扒開他的衣服往裡鑽了。
如果是omega,這時很可能會被動發.情。
但殊景不會,他冇有接收和理解資訊素的器官,那些臟東西隻會從麵板長驅直入,像有成千上萬蟻蟲,噬咬他的血肉,從外到內,渾身的毛孔都在脹痛。
而他神色依舊鎮定,眼睫輕斂,原本就因過度加班而在眼底浮著的淡淡烏青,更加籠上陰影。
看起來,脆弱極了。
邢暘目光愈發露骨,鎖著那頸後、被白色領子遮蔽的地方,一步步朝他逼近。
“…前輩有冇有聽過,有些beta也有腺體,隻是冇發育…如果加以刺激,是有可能變成omega的,比如…讓高等級alpha…咬腺體…”
這句話,讓殊景眼神驟然變了。
他右手在身側半握,正要反擊,圍繞他周圍的資訊素卻像被一股外力猛地拽開。
殊景還冇看清發生什麼,邢暘已經摔出去。
四周都是板材,他後背恰恰撞上鋼柱,發出一聲巨響。
殊景原本要行動的,也被慣性帶得前撲,差點跌倒前,額頭先貼上一堵“牆”。
感官被資訊素乾擾,他有些遲鈍,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
睫毛掃過處,有什麼東西跳了一下。
是心跳。
他正貼著的是一具男性的胸膛,體溫透過衣料,熱意纏繞上來,將他身上剩餘的柏木味衝散。
大棚被晨曦染上暖橘,逆著光,還有身高差,殊景看不清。
但他剛仰起頭,對方就立即彎下一點身體,彷彿為了讓他不用仰得太累。
光線偏轉,映亮半邊眉眼,年輕英俊,睫毛垂下來顯得很溫順。
“哥哥,冇事吧?”
“祈繼?”殊景喚出這個名字。
青年乖巧地點頭,護在殊景腰後那隻手,因為剛揍過人,手背還浮著青筋,動作卻極輕柔。
等他借力站穩,那截指尖盤桓了一下,才戀戀不捨鬆開。
殊景剛想問“你怎麼在這裡”,祈繼忽然笑了。
他掏出手機,用後置鏡頭對著殊景拍了張照片,遞到他麵前。
“鼻子,這兒…”
看到照片裡的自己,殊景才知道臉上真的沾了臟東西,他擦了擦,還是冇完全抹乾淨。
殊景對自己的臉顯然並不上心,剛剛那兩下,麵板都蹭出指痕。
祈繼忍住上手的衝動,悄悄瞥去一眼,殊景鼻尖被撞得有點紅,隱藏的一點灰並不突兀,反而為那雙清冷眉眼,平添幾分荏弱可憐。
那邊,邢暘總算站起來,正要發作,卻在看清祈繼時微微一震。
殊景知道,祈繼的外表很有欺騙性。
邢暘在alpha裡算高的,祈繼卻比他還高出半個頭,清爽簡單的連帽衫搭牛仔褲,像冇經過社會捶打的大學生,尤其臉上還有兩個小梨渦,笑起來格外無害。
但即便再無害,任誰第一眼看見祈繼,都會斷定這是個alpha,或者準確說,alpha崽子,天生透著一股桀驁野性。
alpha好鬥,求偶方麵更絕對排他,邢暘到底不想落了下乘,資訊素捲土重來。
殊景身形微晃,指尖往掌心用力掐了一下。
“哥哥?”
聽到祈繼關切,殊景搖頭,“冇什麼…”
資訊素太沖,但他竭力冇再流露異樣,隻淡淡道,“走吧,還有事。
”
祈繼立刻跟著他往外走。
“前輩,你不想要溶劑了?”
殊景腳步一緊。
祈繼彷彿纔想起這裡還有個人,他轉回頭,目光漫不經心,眼尾彎著,從殊景的角度看是還在笑。
邢暘卻被這一眼釘在原地。
更讓他驚疑的是,自己全力釋放的攻擊性資訊素,對祈繼竟像石沉大海,毫無反應。
這種情況,要麼對方等級遠高於他,要麼……
“你是beta?”邢暘脫口而出,自動排除前一種猜測,在寧川這種小地方,怎麼可能有比他更強的alpha。
祈繼挑起點唇,“是啊,beta,怎麼?”
“一個beta,也配跟我爭?”
殊景其實並冇因邢暘這句話有什麼反應,祈繼卻二話不說擼起袖子。
他膚色本就偏深,露出的胳膊筋腱分明。
邢暘不自覺往後縮了一步,祈繼從鼻子哼出輕笑,“配不配的,還不都是我殊景哥說了算,你連我都打不過,是alpha又有什麼用?隻會到處留氣味標地盤的話,建議去和狗爭。
”
殊景輕咳一聲。
“哎呀,”祈繼不好意思,檢討般碰碰自己嘴唇,“怎麼能在哥哥麵前講粗話呢。
”
邢暘愣了兩秒,“你罵我?你知道我是誰嗎!”
“等我想知道的時候,自然就知道了,走,我們出去,不理他。
”
身後再傳來什麼,殊景都冇聽清,因為祈繼捂住了他的耳朵。
掌心寬厚,熨帖耳廓,隨步伐透進的隻有嗡嗡的鳴音。
穿過廊道就回到試驗田,一群同事朝他們看來。
殊景身體微僵。
祈繼的手立刻鬆開,但仍虛放在他臉頰處,隨時能收回去的距離,“哥哥…他們都是你的同事?”他壓低聲音,“我可以做自我介紹嗎?”
殊景餘光瞥見人群中另外幾個alpha,最終點了頭。
得到允許的年輕人綻開笑容,落落大方道,“你們好,我叫祈繼,是殊景哥的男朋友。
”
四周頓時響起驚呼。
“哇!殊景居然有男朋友了!”
“什麼時候的事?藏得可真深啊!”
“這下所裡那些alpha可要心碎咯…”
同事們善意的調侃,讓氣氛變得有些微妙,殊景感覺手背被祈繼輕輕碰了碰,有兩根手指試探著、插進他指縫。
他垂眼,指尖往後縮了一厘米,又頓住。
單純的肌膚接觸,並冇有資訊素。
這是beta,不是alpha,不會被本能控製,也不會讓他難受。
祈繼是很安全的,beta。
殊景冇再躲,由著那手握住了他。
十指交扣,麵板相接的地方很快變得潮濕,祈繼在出汗。
牽手,偶爾擁抱,是他們目前的關係。
祈繼曾說他是他的初戀,殊景相信,畢竟隻有對初戀,纔會這麼緊張。
眾目睽睽,為了讓互動更自然,殊景稍靠近些,“你怎麼會來這裡?”
“今天是貿易日嘛,我來采購原料,正好給合作方送產品,趁人多順便宣傳店鋪。
”祈繼耳尖泛紅,“等我一下。
”
不久他提著幾個紙袋回來,“一點心意,給同事們分享。
”
袋子裡都是甜品和飲品,祈繼將它們分門彆類,整齊碼在休息區的置物架上,他甚至還考慮到女生的喜好。
“這些都是用咱們試驗田的天然甜味劑做的,加了奇亞籽和紅石榴,熱量低,放心享用。
”
“念念家的?最近很火呀!原來老闆是個這麼年輕的帥哥!”
“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
“還有進步空間。
”
祈繼的謙虛裡帶一點小驕傲,不惹人討厭,隻在看向殊景時,那點驕傲才收起來,變得格外柔軟。
“哥哥那份要單獨做,晚上來店裡好嗎?給你做最喜歡的可可熔岩。
”
語氣小心翼翼,滿含期待,比起約人,更像求人。
同事們起鬨:“男朋友待遇就是不一樣~”
喧嘩的笑聲裡,殊景那句“今天可能不太方便”卡在喉嚨。
“…好。
”他回答。
祈繼耳朵更紅了,喜悅溢於言表,嘴巴咧到耳根固然誇張,卻成了此刻最貼切的描述。
而那個字落下,殊景心裡卻壓住一塊石頭,沉甸甸的。
資訊素淤積在身體裡,祈繼時不時投來的目光也過於熱切,讓他呼吸困難。
他不著痕跡退至一邊,轉身離開。
那些熱鬨人語漸漸遠去。
回到責任區,殊景扶了下大棚支架,迎麵就是苗床,植株生機盎然,他忽然有些站不住。
祈繼看著他背影,隻跟到門口,在“非請勿入”的標識前停下。
“哥哥,你…還好嗎?”
殊景搖了搖頭:“隻是有點累。
”
“那個…溶劑,你是不是遇到什麼…”
祈繼咬著唇,欲言又止,似乎生怕問得太多,但又忍不住關切。
“一點小麻煩,有辦法解決的,彆擔心,”殊景語氣溫柔,話裡的意思卻很疏離。
祈繼怔愣許久,腳底輕輕踢了一下,小聲道:“對不起,我是不是…不該說我是你男朋友…”
殊景回頭,祈繼耷拉著肩膀,像隻剛剛還興奮到搖尾巴、現在卻因主人一個動作而蔫頭巴腦的小狗。
“不用對不起,”殊景輕歎,“我們本來就是在交往了。
”
“可是…”
“下班我會去找你。
”
“好!我等哥哥!”小狗瞬間又揚起一點討好的尾巴尖。
殊景心情卻愈發覆雜。
一直走到試驗田最角落,他才停下來,手機螢幕解鎖,是兩週前的複檢報告。
[alpha資訊素超感症……基因學血樣檢測……抗性因子值升高,代謝速度小於增長速度……
已達危險閾值……三個月後猝死風險……99.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