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去碼頭整點薯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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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戈將靈砂送至丹鼎司她獨居的幽靜院落外。
夜已深,丹鼎司特有的清苦藥香混合著夜露的濕潤氣息,在空氣裡緩緩浮動。
“靈砂,早些休息。”
玄戈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
月光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那雙平日總是帶著戲謔或淩厲的金色眼眸,此刻在陰影中顯得格外溫和。
靈砂冇有立刻回答,而是上前一步,輕輕抱住了他。
她的手臂環過他的腰身,臉頰貼在他堅實的胸膛上,能清晰地聽見他平穩有力的心跳聲。
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草藥與清茶的氣息,無聲地包裹而來。
“將軍~你也一樣~”
她的聲音透過衣料傳來,比平時更柔,更軟,像一片羽毛輕輕搔過心尖。
玄戈微微一怔,隨即抬起手,在她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安撫意味。
“嗯。”
他低聲應道,心裡卻想著,今晚回去得加個班,把那些積壓的、本該靈砂處理的文書多搞定一些,好讓她明日能輕鬆些。
玄戈冇有注意到——在他懷中的靈砂,此刻微微垂下的眼簾下,那雙棕色的眸子深處,正有一絲極淡、卻異常執拗的粉色光澤。
如同滴入清水的胭脂,緩緩暈開、沉澱。
“早些休息~~”
靈砂又喃喃了一遍,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某種纏繞的意味。
然後,她鬆開了手臂,向後退開半步,抬頭對他露出一個溫婉如常的淺笑。
月光灑在她臉上,那抹粉色已然隱去,隻剩下一片令人安心的沉靜。
“妾身先進去了,將軍也快回吧~~”
玄戈點了點頭,看著她轉身,推開那扇熟悉的院門,纖細的身影消失在門後合攏的陰影裡。
他站在原地,又駐足了一會兒,聽著院內傳來極輕的腳步聲逐漸遠去,直至徹底安靜。
夜風拂過,帶來遠處神武仙舟不夜港隱約的喧囂。
玄戈這才轉過身,雙手習慣性地負在身後,踏著被月光照得發亮的石板路,不緊不慢地朝著神威將軍府的方向走去。
嘴裡開始哼起一段不成調的小曲,調子隨意又輕快,在寂靜的街巷中淺淺迴盪。
次日清晨,玉闕仙舟,太卜司。
此處與神武仙舟的剛硬或羅浮的熱鬨截然不同,充滿了靜謐、空靈乃至些許詭秘的氣息。
一間佈置極簡的靜室內,玉闕太卜竟天,一身極為樸素的深灰色短打,看起來更像是一位街邊攤位吆喝的老闆。
他盤膝坐在蒲團上,麵前的小幾上擺著一套素雅的茶具,茶水正溫。
他對麵,坐著一位與這靜謐古老環境似乎有些“格格不入”的少女。
粉色的長髮,一身粉白相間的精緻裙裝,白色的長襪包裹著纖細大腿,透著一股逼人的青春與靈秀。
正是竟天的徒弟——符玄。
此刻,符玄正雙手抱在胸前,粉嫩的臉頰微微鼓起,一雙水晶般的眼眸直直盯著自己的師傅,顯然正處於“論道不果”的憋悶狀態。
“師傅~”她開口,聲音清脆,帶著少女特有的執拗。
“命運並非不可變,神威將軍就是個現成的例子!
帝弓七天將,命定之數本該是元帥華與其他六位,各司其職,鎮守一方。
可如今,神威將軍玄戈橫空出世,硬生生擠進了這個格局,成了真正的第七位天將,這不就是打破了既定的命運軌跡麼?”
竟天端起麵前小巧的茶杯,湊到唇邊,極小口地啜飲了一下,任由那微苦回甘的茶香在舌尖瀰漫。
他麵上依舊是一片古井無波的淡然,心裡卻已經開始隱隱發緊。
和徒弟討論命理、天道、變數,本是太卜司司空見慣的功課,也是引導後輩的必要過程。
可問題是,符玄這孩子.....十次討論有八次能把話題拐到玄戈那個混蛋的身上!
他竟天涵養功夫早已臻至化境,等閒之事根本難以讓他心緒波動。
可唯獨在麵對跟玄戈相關的事情時,他總覺得自己的道心在隱隱顫抖。
那是多次被對方氣到破防後留下的、近乎本能的“應激反應”。
“師傅你說話啊~”
符玄見竟天又是一副眼觀鼻、鼻觀心的入定模樣,氣更不打一處來,抱著胸的手臂又收緊了些。
“每次一說到神威將軍,您就閉口不言,這是為何?
莫非其中有什麼隱情,是徒弟我不能知曉的麼?”
“哎——”
一聲悠長而充滿了無奈意味的歎息,從竟天的喉間逸出。
他放下茶杯,瓷杯底與木質茶幾接觸,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在安靜的室內格外清晰。
“罷了。”竟天抬起眼,看向自己這個聰慧絕頂卻也固執己見的小粉糰子。
“既然你三句話不離玄戈那個混.....咳.....
既然你屢次提及神威將軍,那為師今日,便與你分說一二,他究竟為何能成為這‘第七天將’,又為何會被一些人.....視為‘變數’。”
符玄眼睛一亮,立刻放下了抱胸的雙手,規規矩矩地將手平放在併攏的膝蓋上,背脊挺得筆直,擺出一副無比乖巧、專注聆聽的姿態。
變臉之快,讓竟天眼角都忍不住微微抽動了一下。
“你如今,想必也在嘗試推演、窺探神威將軍的命運軌跡吧?”
竟天緩緩開口,聲音平緩低沉,帶著歲月沉澱出的磁性。
符玄認真地點了點頭,眼眸中閃過一絲困惑與興奮交織的光芒:
“正是。弟子嘗試過多次,但神威將軍的命運之線.....極其模糊,難以捉摸。
隻能隱約看到一片交織的金藍之色,以及.....一種極為純粹、甚至有些刺目的紅色。”
她微微蹙起秀氣的眉毛:“金藍或許對應巡獵命途與將軍之力,但那紅色.....弟子參詳不透。”
“你看得不錯。”
竟天頷首,目光投向靜室一側虛空中緩緩流轉的星圖投影,彷彿陷入了某種回憶。
“在他尚未被擢升為天將,甚至還未成為神威將軍之時,我曾有幸.....或者說,被迫仔細觀察過他的命格。”
他頓了頓,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像是在斟酌詞句,又像是在抗拒回憶某些不太愉快的片段。
“那時的玄戈,其命運底色,是藍色。一種非常純粹、堅韌、透亮的藍,如同淬鍊過的星鋼,又如無垠深空。
在命理之中,這通常象征著‘天賜福將’,是仙舟聯盟氣運所鐘,滌盪寰宇、開疆拓土的利刃吉星.....”
話鋒在此微妙地一轉,竟天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複雜的意味:
“但是,從他正式受封神威將軍,名號響徹聯盟,被帝弓司命擢升為令使,位列天將的那一刻起.....因果纏縛,命格驟變。
我便與你一樣,再難清晰地窺見他命運的完整脈絡。
他的命線,被一股強大到蠻橫的力量籠罩、乾擾、甚至.....扭曲了。”
竟天的神色變得認真起來,那雙平日裡總是半闔著、彷彿看透一切又對一切漠不關心的眼睛,此刻清晰地倒映出符玄好奇而專注的臉。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不過,我終究比你多活了些歲月,也多看了幾眼。
我看不清他的未來,卻能感受到他腳下所延伸的‘命途’.....
符玄,你需記住,玄戈此人,是個不折不扣的命途瘋子。”
“命途.....瘋子?”
符玄細細的眉毛徹底擰在了一起,臉上寫滿了不解。
“師傅,此言何意?神威將軍既是巡獵令使,在巡獵命途上走得極遠、力量浩瀚,這不是理所當然之事麼?
為何到了您口中,就成了.....瘋子?”
她實在無法將“瘋子”這個詞,與那位傳說中戰功彪炳、統禦一方仙舟的天將聯絡起來。
竟天聞言,嘴角幾不可察地撇了一下,那是一個極其短暫、近乎失態的微小表情,很快又恢複了古板平靜。
“具體為何,為師亦不知。”
符玄:“..........”
她感覺自己額角有青筋在隱隱跳動。
師傅這話,說了跟冇說有什麼區彆?!
“但是....”竟天話鋒又是一轉,成功將符玄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來。
他側過頭,目光似乎穿透了靜室的牆壁,望向了玉闕仙舟之外那片浩瀚無垠的星空,聲音變得悠遠而意味深長。
“我曾問過玄戈一個問題,一個關於命運問題......”
符玄的呼吸不自覺放輕了,眼眸一眨不眨,緊緊盯著師傅的側臉。
竟天沉默了片刻,彷彿在回味當時的情景,然後,他用一種混合了無奈、荒謬、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感慨的語氣,緩緩複述道:
“我問他,‘玄戈,你如何看待命運?何為命運?’”
靜室裡落針可聞,符玄屏息等待那個來自神威將軍的、或許蘊含著無上哲理的答案。
竟天轉回頭,看著徒弟那雙充滿求知慾的眼睛,麵無表情地吐出了幾個字:
“他說:‘明天去碼頭整點薯條。’”
“哈——?!”
符玄愣住了,隨即發出一聲短促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詫異音節。
明天?去碼頭?整點?薯條?
這幾個詞分開她都懂。
但組合在一起,從一位巡獵令使、仙舟天將口中說出來,作為對“命運”這一宏大命題的回答?
這到底是什麼跟什麼啊?!
神威將軍他.....他腦子真的冇問題嗎?!
還是師傅在逗我玩?!
竟天看著徒弟那一臉“師傅你莫不是消遣我”的震驚加狐疑表情,扯了扯嘴角,終於露出一絲介於苦笑與釋然之間的神情。
他解釋道:“這便是神威將軍給出的答案。他的意思,並非是字麵上的要去碼頭吃油炸食品。”
他頓了頓,組織著語言,試圖將那混小子話語裡那股子氣死人的隨意和深邃同時傳達出來。
“他是想說.....命運無常,未來難測,與其執著於推算那或許根本不存在、或者時刻在變化的‘定數’.....
不如專注於當下,做好眼前該做、能做、想做的事情。
就像.....就像一隻海鷗,它不會去思考明天的風暴或遠方的彼岸,它隻知道,此刻它餓了,而碼頭有薯條。
這便是它的命運,它的當下。”
符玄聽完這番解釋,臉上的震驚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思的神情。
她眸中的光芒閃爍不定,似乎在消化這個極其另類、卻又莫名帶著某種粗糲生命力的答案。
“嗬嗬~”竟天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聽不出多少愉悅,更多是一種認命般的感慨。
“你看,他骨子裡,其實和你一樣,都是不信那所謂‘既定之命’的人呐。隻是他的表達方式.....比較別緻。”
符玄緩緩點了點頭,心中的某個角落似乎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原本通過種種傳聞......
尤其是那些關於他血腥鎮壓、鐵腕治軍、行事霸道不羈的傳聞......
構建起的,一個近乎冷酷、鐵血、滿眼隻有權柄與兵戈的將軍形象,悄然發生了一絲裂變。
這位神威將軍,似乎.....並非全然如此?
至少,在對待“命運”這件事上,他的態度,意外地.....有點對她的脾氣?
一個大膽的念頭,如同破土的嫩芽,在她心中萌發出來。
“師傅....”符玄抬起頭,眼眸中閃爍著堅定而明亮的光芒,那光芒甚至讓竟天心頭一跳,產生了某種不太美妙的預感。
“我想去神武仙舟。”
“噗——!!!”
竟天剛入口的茶水,半點冇浪費,全數噴了出來,化作一片細密的水霧,在透過窗欞的晨光中顯得格外醒目。
他猛地咳嗽起來,一邊咳,一邊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瞪著自己這個語出驚人的徒弟,。
“咳咳!咳咳咳.....你、你說什麼?!”竟天好不容易順過氣,聲音都變了調。
“我說,我想去神武仙舟。”
符玄看著師傅罕見的失態,心裡有些訝異,但語氣依舊堅定。
她甚至還好心地從袖中取出乾淨的絲帕,遞了過去。
竟天接過帕子,胡亂擦了擦,眉頭緊緊皺起,形成了一個深刻的“川”字。
他上下打量著符玄,眼神銳利,彷彿要穿透她的皮囊,看清她腦子裡到底哪根弦搭錯了。
“師傅?”符玄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竟天冇有立刻回答她的疑問,而是沉聲反問道:
“這事.....你跟你師姐提過麼?”
“師姐?”符玄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
“冇有。為何要跟師姐說?這是我自己的決定。”
她心裡有些不解,自己去神武仙舟尋求發展,跟師姐有何相乾?
在她看來,神武仙舟作為新興的軍事強權,百業待興。
尤其是神武冇有太卜司,想必是極度缺乏人才。
自己前去,正是大展拳腳、將平生所學付諸實踐、甚至建立一套全新占卜體係的大好機會。
如此關乎個人道途與誌向的決定,何須特意稟報師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