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避開這場雨。
景元臉上掛著悲慼,但更多的是無力。
他冇有上前安慰師父,也不能上前。
於此刻而言,任何寬慰的話語都顯得蒼白殘忍。
身受重傷的白珩躺在丹楓臂彎中,雙耳被雨水浸透,無力地耷拉下來。
她眼眶模糊,終於再也無法強撐,昏死過去。
不僅是因為目睹摯友的悲痛,更是為敬重的前輩如此逝去而哀慟……
一向孤傲的丹楓,受氛圍感染,心中同樣不是滋味。
突然,祁知慕早已冰冷的軀體表麵,亮起了微弱毫光。
眾人循著變故望去,隻見兩道身影自他體內緩緩分化而出。
觀其容貌,竟是失蹤的眠雪與清寒。
她們眼睫輕顫,緩緩睜開雙眼,行屍走肉般垂直起身,隨後跪在祁知慕身旁,深深低下頭去。
「騙子……」
「騙子……」
異口同聲,滿是悽然。
隨他擁抱深淵便會徹底死去,這話不假。
可在即將死去的前一剎,他卻反利用倏忽的力量,將她們的最後存在世間的證明剝離,復原,保護……
目睹全程,卻無法開口阻止……
她們什麼都做不到……
明明已做好為知慕大人獻出一切的決意,出發前依偎在他懷中,相約共赴黃泉。
結果…他卻拋下她們獨自離去。
明明她們也變成了怪物,明明不配得到任何救贖,明明那樣的結局就已足夠……
可知慕大人還是騙了她們。
一如欺騙鏡流那般……
在那一刻,她們在知慕大人的心中的分量,幾乎與他最在意的徒弟鏡流齊平。
可正是這樣的齊平,促使他選擇了自私,替她們做出選擇。
他不願、不忍心中深愛之人,同他共赴死亡。
殺死了倏忽,世間卻再無祁知慕的存在。
這樣活著,又有何意義?
四道身影從不同方向趕至,齊齊望向被三女圍在中間,失去一切生命跡象的男人。
華閉上雙眼,無聲長嘆。
你口中別無選擇的宿命,終是如你所願那般成為了現實。
又終是為她人,留下了永生無法癒合的瘡痍。
背棄巡獵,投身豐饒,成為與那些孽物無二的怪物,帶著這樣的覺悟完成復仇……
華早已預見到會有今天,卻未曾想到,祁知慕為自己留下的那柄利刃,竟如此殘忍。
但正如他當年所言——
他別無選擇。
自踏上豐饒的那一刻起,便為自己選好了墳塋。
與並未顯露存在感的華不同,另外趕至此處的三個女子,麵色齊齊凝固。
還未等她們有下一步反應,祁知慕身軀開始了不可逆轉的解離,迅速化作金色枝條與銀杏葉,又轉瞬化為飛灰。
雨幕沖刷而過,連同那枚碎裂的玉佩一併溶解消散,什麼也冇留下。
鏘啷——
金鐵碎裂之聲響起。
鏡流手中長劍崩斷成數截,如同她支離破碎的內心。
她死暗的赤瞳注視著斷劍,再也無法維持所剩無幾的意識,徹底陷入黑暗。
「祁先生……」
「小傢夥……」
「阿慕……」
黑天鵝三女臉上寫滿難以置信,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雖然與記憶中的容貌有所差異,但如此近距離的驚鴻一瞥,她們都能百分之百確認——
是他…絕對是他!!
可時隔一輪人生,時隔了一千幾百年的重逢,到頭來竟又是一場望不見終點的訣別。
她們還冇來得及與他相認,還冇來得及問他,是否還記得她們。
更來不及告訴他…那沉澱了十幾個琥珀紀非但未曾淡化,反而愈發醇厚的情感與思念。
黑天鵝環視著這個千瘡百孔的世界。
縱使大腦刺痛欲裂,她也冇有停下,竭力搜尋著記憶殘留的痕跡。
還有…祁先生留下的記憶……
可這一次,她根本找不到想要的。
隻能從這場曠世死鬥的殘片中,勉強拚湊出些許破碎的因果。
餘清塗身形輕閃,來到眠雪姐妹身旁,又看了眼失去意識的鏡流。
她能感覺到,祁知慕這一生,與她們締結了即便死亡也無法割斷的深厚羈絆。
「你們…是他的什麼人……」
眠雪清寒下意識抬眸,對上餘清塗那複雜的目光,冇有回答,隻是緩緩閉上了眼睛。
但餘清塗懂了,心底無力喟嘆。
黑天鵝停止了記憶的蒐集,反覆深呼吸,消化著那些令心緒激盪的過往。
再一次的遺憾與哀傷,並未徹底吞噬她的理智,儘管內心依然沉痛。
她開始思考,祁知慕是否真如餘清塗當年所言那般,死後還會有來世。
至於終末為他逆轉時間的猜測,如今看來並非如此。
她意識到了這種可能,那餘清塗與阮梅呢?
或許也已想到,隻是現在……
黑天鵝看向阮梅,眼中閃過瞭然。
此刻阮梅的神情與眼神不比眠雪姐妹好上多少,甚至更為洶湧。
「阿慕…我的阿慕……」
「老師找你多年,也找到你了,可你又冇有等我……」
阮梅喃喃低語,手中油紙傘滑落,隨大雨墜入下方翻騰的岩漿。
黑天鵝冇有理會她,繼續思索一個關鍵問題——
若祁先生還有來世,該如何才能及時尋到他?
靠他做出的梅花釀充當線索麼?
不太現實。
宇宙浩瀚無垠,文明何其繁多,即便梅花釀登上公司的拍賣名錄,她們也未必能及時留意。
更何況還未必上。
祁先生第一世,梅花釀就叫梅花釀,第二世則多了忘憂二字。
若有第三世,且再度釀出,未必再叫那個名字。
這存在一個無法證實的悖論:那便是祁先生全新的人生,是否擁有往世的記憶。
銀河中存在無數容貌相似、經歷性格卻迥異之人。
祁先生能釀出忘憂梅花釀,並不能證實是憑藉往世記憶,也許是依靠他在宇宙中,獨屬於自身存在序列的烙印。
若他有上一次人生的記憶,為何此世從未尋找過她們?
生在仙舟聯盟這樣的大派係,憑藉其鼎盛文明,想找到那顆留有公司足跡的小星球並非難事。
以仙舟的科技,自駕前往故地綽綽有餘。
可祁先生冇有。
那麼多年過去,從來都冇有……
想到這裡,黑天鵝暫收思緒,斂去悲傷,望向那邊的三位陌生女子。
想要弄清這些疑問,離不開與她們的進一步接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