姆爾姆星的大氣籠罩著一層極其單薄的霧氣。
那不是水汽,而是無數斯萊姆在代謝過程中釋放的微小粘液顆粒,在恆星基爾克的光芒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微光。
曾經,從太空俯瞰,這顆星球像一顆巨大的、半透明的果凍,靜靜地懸浮在星係的邊緣。那些斑斕的色彩在表麵緩緩流動,像某種有生命的液體在呼吸。
而那霧氣也曾經久不散,濃到在其中甚至看不到十米之外的景象。
布巴布從運輸船的舷窗望出去,卻看到的不再是那樣了。
在斯萊姆變得稀少的當下,那曾經覆蓋整個星球的粘液層,僅剩一點點小小的斑塊點綴在星球之上。
而那霧氣中透出的這顆星球的岩石的顏色,正像布巴布的臉色一樣黝黑上矇著一份蒼白。
“下去。”
身後,一個穿著隔熱裝甲的守衛推了他一把。那力道不重,布巴布卻踉蹌了好幾步,差點摔倒在地。
他轉過頭,想說什麼,卻對上那守衛麵無表情的臉。
那雙眼睛透過裝甲麵罩看著他,沒有憤怒,沒有厭惡,甚至沒有憐憫——隻有,冷漠。
布巴布把話嚥了回去。
他轉過身,跟著前麵那些同樣穿著囚服的人,一步一步地走向那艘小型登陸艇。
登陸艇的艙門開啟,一股潮濕的、帶著甜膩氣息的空氣撲麵而來。
那是斯萊姆粘液的味道。布巴布以前隻在提煉廠的通風口聞到過這種氣味,那時候他覺得這是金錢的味道,是權力的味道,是這顆星球運轉的命脈。
現在他隻覺得噁心。
“所有人,下船。”
守衛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出來,在空曠的登陸場上回蕩。
布巴布踩著舷梯走下去,腳下的踏板因為粘液殘留而有些打滑。他小心翼翼地穩住身形,抬起頭——
然後他看見了那片無邊無際的平原。
說是平原,其實更像是一片巨大的、緩緩蠕動的果凍層。
數以萬計的斯萊姆在這片平原上蠕動、跳躍、分裂、融合。
它們的身體半透明,在光照下呈現出各種顏色——粉的、藍的、紫的、橙的——像是有人把一整座彩虹打碎,然後撒在了這片大地上。
這些是這顆星球上僅存的全部斯萊姆了,愛麗絲之前囑託公司將它們聚集起來,方便統計。
布巴布隻知道呆站著,他從來沒親眼接觸過斯萊姆。
“別發愣。”
守衛又推了他一把。
“你們的任務在那邊的空地上。建材已經運到了。在太陽落山之前,要搭起第一批建築的地基。”
布巴布順著守衛指的方向看去。
遠處,一大片銀白色的建材整齊地碼放在空地上。
那是博識學會特製的隔熱建材,據說無論如何碰撞都不會產生火花,無論怎麼摩擦都不會產生靜電。
它的構成粒子被強互作用力固定死了,而其上的特殊塗層能讓它撞擊到的物體產生的能量均勻的逸散。
他聽說過這種東西。造價昂貴,工藝複雜,整個阿泰拉都買不起幾塊。
而現在,這些建材像垃圾一樣堆在這裏,等著他們這些囚犯去搭建。
“走吧。”
身邊,一個同樣穿著囚服的男人拉了拉他的袖子。
布巴布轉過頭,認出那是他曾經的秘書。
那個總是穿著熨燙筆挺的製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年輕人,此刻正穿著和他一樣的囚服,臉上帶著一種麻木的順從。
“走。”秘書又說了一遍,聲音很輕,“聽他們說,不幹活的話,就沒飯吃。”
布巴布閉上了嘴。
他跟著人群,朝那片空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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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建地基的工作比想像中更加艱難。
那些建材確實不會產生火花,但它們很重。每一塊隔熱板都有近百斤,需要兩個人合力才能抬動。
布巴布這輩子沒幹過這種活。他上任之前是個小商人,上任之後是個官僚。
他的雙手摸過最多的東西是簽字筆和高腳杯,而不是這些冰冷的、帶著特殊塗層的建材。
“抬起來。”
秘書在他對麵,雙手托著隔熱板的一端。布巴布彎下腰,抓住另一端,使勁往上抬——
隔熱板紋絲不動。
他又試了一次,這次用上了全身的力氣,臉漲得通紅,青筋暴起。隔熱板終於離開了地麵,但他的腰彎得像一張弓,雙腿在發抖。
“走……”,秘書咬牙切齒地說。
布巴布咬著牙,邁出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第五步的時候,他的手滑了。隔熱板從他手中脫落,“砰”的一聲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細碎的塵埃。
“廢物。”
一個粗糲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布巴布轉過頭,看見一個滿臉胡茬的壯漢正蹲在不遠處,用一把特製的鏟子清理地麵上的粘液殘留。
那人抬起頭,露出一張飽經風霜的臉,這是被那群流竄犯招安的打手之一,因為本身沒有犯過什麼殺孽,偶爾還會偷偷給流民們送東西吃,所以並沒有遭到清算,但他本人希望贖罪,因此主動提出要一起來姆爾姆星。
“這點東西都抬不動?”壯漢站起身,走過來,單手拎起那塊隔熱板,像拎一袋棉花一樣輕鬆,“讓開。”
布巴布連忙退到一邊。
壯漢把隔熱板扛到指定位置,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布巴布。
那雙眼睛裏沒有惡意,隻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你是那個當官的?”
布巴布不敢說話。
“聽說你把整個星球都賣了?”壯漢繼續說,語氣裏帶著幾分譏誚,“賣給那些亡命徒,讓他們隨便抓人、隨便殺人。然後自己躲在辦公室裡數錢?”
布巴布的臉更白了。
“我……我沒有……”
“沒有?”壯漢笑了,但那笑容很難看,“我老婆就是被那些人抓走的,他們要我給他們做事,不然就殺掉她,之後就一直以她為把柄要求我當幫凶……但直到最後我才知道……從一開始,她就不想讓我困擾而自殺了……”
他沒有說下去。
他隻是看著布巴布,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回去繼續清理地麵。
“幹活吧。”他的聲音從背後飄來,聽不出什麼情緒,“別以為在這裏就能偷懶。在這裏,每一口飯都要用汗水換。”
布巴布站在原地,雙腿還在發抖。
秘書走過來,把隔熱板的另一端遞給他。
“走吧。”他說,“還有好多塊要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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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落山的時候,第一座建築的地基終於搭好了。
那隻是一個方方正正的平台,邊長不過十米,卻用了他們整整一天的時間。
布巴布癱坐在地上,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他的手磨出了血泡,肩膀被隔熱板的稜角壓出一道道紅痕,腰像是要斷掉一樣。
他以前從未想過,搭一個地基需要這麼多力氣。
“吃飯了。”
有人推著一輛手推車過來,上麵放著一盆盆稀粥和幾塊乾硬的餅。
布巴布掙紮著爬起來,排隊領了一份。
粥很稀,幾乎能照見人影。餅很硬,咬一口要嚼半天。但他實在太餓了,三口兩口就把東西吃了個乾淨。
吃完之後,他坐在建材堆旁邊,看著那些斯萊姆在暮色中跳躍。
基爾克的光芒正在消退,但斯萊姆的身體會發光。那些半透明的粘液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熒光,像一片流動的星河。
“好看吧?”
布巴布轉過頭,看見那個壯漢正蹲在他旁邊,手裏也端著一碗粥。
“我以前覺得這些東西挺噁心的。”壯漢說,喝了一口粥,“黏糊糊的,還會爆炸。但現在看多了,反而覺得還行。”
他指了指遠處那群正在跳躍的斯萊姆。
“你看那個小的,一直在往高處蹦,每次都蹦不上去,摔下來,又蹦。像不像個傻子?”
布巴布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確實有一個很小的斯萊姆,比拳頭大不了多少,正在努力地往一塊高處的岩石上蹦。它彈起來,撞上岩石的邊緣,滑下來;再彈起來,再滑下來。
每一次失敗,它都會在原地停頓一會兒,身體微微收縮,像是在積蓄力氣。然後再次彈起。
“要我說,這東西,”壯漢說,“比你強。”
布巴布被這句摸不著頭腦的話整得有點發懵。
壯漢喝完最後一口粥,站起身。
“明天還要繼續幹活。”他說,“好好品嘗自己種下的苦果吧。”
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對了,我叫奧列斯特。”他沒有回頭,“那個金絲雀小姐說,隻要好好乾活,以後就能離開這裏。我不知道她說的是不是真的。但既然她給了我們這個機會——”
他頓了頓。
“我不想浪費。”
“雖然我不太理解為什麼她沒有把你和疤臉那個傢夥一起幹掉,但我想一定有她的原因。”
“既然撿回來一條命,就做好自己接下來能做的每一件事吧。”
然後他走了,留下布巴布一個人坐在黑暗裏。
布巴布低下頭,看著自己滿是血泡的手。
機會。
他忽然覺得這個詞很重。重得像那些隔熱板,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不知道那個女人為什麼要這麼做。把他丟到這裏來,讓他乾這種活,卻又不殺他。
是懲罰嗎?還是別的什麼?
他實在是搞不清楚,除了鑽營結黨之外,他什麼也不懂。。
他隻知道,明天太陽升起來的時候,他還要繼續搬那些該死的隔熱板。
他還要繼續活下去。
以他從未想過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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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布巴布被一陣細微的聲響吵醒。
他睜開眼,看見一個斯萊姆正趴在他腳邊。
那是一個很小的斯萊姆,比拳頭大不了多少。它的身體在黑暗中泛著淡藍色的熒光,像一小團被遺落的星光。
它正用自己柔軟的身體,輕輕地、一下一下地蹭布巴布的腳踝。
布巴布愣住了。
他沒有動。
那個小東西蹭了一會兒,似乎是蹭夠了,便停下來,抬起頭——如果斯萊姆有頭的話——用那雙什麼都看不出來的眼睛“看”著他。
然後它彈了一下,跳到了他的膝蓋上。
布巴布僵住了。
他不敢動。他知道這些斯萊姆不會主動攻擊人,也知道這裏的一切都做了相關處理,十分安全,但他還是不敢動,害怕任何一點意外導致這看起來無害的小傢夥原地爆炸。
小斯萊姆在他膝蓋上蜷成一團,像一隻找到了窩的小動物。它的身體微微起伏,熒光隨著呼吸的頻率一明一滅。
它在睡覺。
布巴布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他看著膝蓋上那團淡藍色的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還是個小商人的時候,曾經在阿泰拉的市場上見過有人賣斯萊姆。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這種生物。
那時候的斯萊姆比現在多得多,多得可以當成寵物來賣。
賣家說,這東西很好養,隨便喂點什麼都能活。就是要注意別讓它們受熱,別讓它們受撞擊,不然會爆炸。
他當時覺得這東西太麻煩,沒有買。
隨後不到三年,這些飼養的斯萊姆在各處造成爆炸事故,就被全麵禁止私人養殖了。
後來他當上了執政官,開始和疤臉那些人合作。他們用斯萊姆的粘液做燃料,做武器,做各種各樣的東西。他從來沒想過,這些粘液是從哪裏來的。
他隻關心能賣多少錢。
小斯萊姆在他膝蓋上翻了個身,發出一個細微的、像氣泡破裂一樣的聲響。
布巴布低下頭,看著它。
他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不是因為這些天受的苦。不是因為那些隔熱板有多重。不是因為手上有多少血泡。
而是因為——
他忽然發現,自己活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像這個小東西一樣,毫無保留地信任過什麼。
布巴布坐在那裏,膝蓋上蜷著一團淡藍色的光,看著那些星光。
他不知道自己還要在這裏待多久。
也許有一天,他會像奧列斯特一樣,能單手拎起一塊隔熱板。也許有一天,他會習慣這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也許有一天——
他低下頭,看著膝蓋上那團光。
也許有一天,他也能像這個小東西一樣,毫無保留地信任什麼。
基爾克的光芒從地平線下透出來,將天邊染成一片橙紅。
那些斯萊姆開始蘇醒,它們的熒光在晨光中漸漸淡去,變成普通的、半透明的粘液團。
布巴布膝蓋上的那個小東西也醒了。它彈了一下,跳到地上,在原地蹦了兩圈,然後朝那片斯萊姆的海洋蹦去。
蹦了幾步,它忽然停下,回過頭,“看”了布巴布一眼。
然後它繼續蹦走了。
布巴布坐在那裏,看著那道淡藍色的身影消失在斯萊姆的海洋裡。
遠處,守衛的哨聲響了。
“起床!幹活了!”
布巴布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的手還很疼。他的腰還很酸。他的嘴裏還有那碗稀粥的味道。
但他站起來了。
他朝那片建材堆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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