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神策府的廊道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寂。
愛麗絲跟著引路的雲騎穿過重重院落,最後在一處僻靜的偏廳前停下。
引路的雲騎退下,她推門而入。
景元正坐在窗邊,手邊一盞清茶,裊裊熱氣在月光下氤氳成薄霧。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慵懶笑意的眼睛裏,此刻盛著難得的清醒。
“來了?”他抬手示意,“坐。”
愛麗絲在他對麵落座,目光掃過茶案上已經斟好的另一盞茶。溫度剛好,顯然是在她到來前剛剛倒好的。
“將軍深夜相邀,想必是有要事相商。”
景元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上,像是在整理思緒。
片刻後,他開口了。
“丹輪寺的事,已經有結論了。”
愛麗絲微微挑眉,靜待下文。
“天舶司的呈報我仔細看過了,那位奢摩姑娘和馭空的對話記錄,也一字不落。”景元放下茶盞,轉過頭看向愛麗絲,“說實話,我最初的判斷是——暫緩處置,觀察一段時日再說。”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自嘲的笑意。
“畢竟仙舟和步離人之間那筆賬,不是一朝一夕能算清的。貿然接納,恐怕會引起不必要的動蕩。”
愛麗絲點點頭,沒有插話。
“但那位奢摩姑娘在演武儀典上的表現,馭空親眼見證後的態度轉變,再加上你……”景元看向她,目光裏帶著幾分深意,“願意為她做擔保。”
“所以呢?”愛麗絲問。
“經過與各仙舟以及元帥的商議,羅浮決定與丹輪寺建交。”景元說。
愛麗絲的眉梢微微揚起。
“不過——”景元抬起手,“這個建交,僅限於羅浮。其他仙舟,不會跟進。”
愛麗絲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點頭。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景元嘆了口氣,重新端起茶盞,“仙舟和步離人的戰爭,打了太久了。久到仇恨已經刻進了骨子裏,不是一兩場比武、幾句說辭能化解的。羅浮願意邁出這一步,已經是極限。其他仙舟……說實話不可能。”
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幾分無奈。
“畢竟,每一艘仙舟上,都有無數在戰爭中失去親人的人。讓他們接受‘步離人也有好人’這件事,需要時間。很長很長的時間。”
愛麗絲端起茶盞,沒有喝,隻是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
“那丹輪寺那邊,怎麼安排?”
“暫時在羅浮設立一個聯絡處。”景元說,“那位奢摩姑娘可以留在這裏,作為丹輪寺的代表。但有一條——必須時刻佩戴能夠識別身份的標識,不得偽裝成狐人或其他種族。”
“這個條件,你覺得她能接受嗎?”
愛麗絲想了想,點點頭。
“她會接受的。”她說,“她要的隻是一個能被看見的機會,而不是被當成真正的狐人隱藏起來。佩戴身份標識,對她來說不是羞辱,而是證明——證明丹輪寺的步離人,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現在仙舟。”
景元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倒是很瞭解她。”
“隻是見過類似的人罷了。”愛麗絲輕聲說。
景元沒有追問。他隻是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茶香在寂靜的房間裏瀰漫開來。
“不過……”景元忽然開口,語氣裏帶著幾分意味深長,“我倒是覺得,你送她的那個小玩意兒,比羅浮的承諾有用得多。”
愛麗絲微微一怔。
景元看著她,那雙總是慵懶的眼睛此刻亮得驚人。
“別裝糊塗。”他說,“你以為我看不出來?那個石雕,可不是什麼‘防禦用的小裝置’。”
愛麗絲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聲笑了。
“將軍果然眼尖。”
“眼尖談不上,活得久了,見得多了,自然能猜出幾分。”景元放下茶盞,雙手交疊置於膝上,“能讓你這位存護令使親手捏製的東西,怎麼可能是小玩意兒?”
愛麗絲沒有否認。
她端起茶盞,終於抿了一口。茶已經微涼,但茶香依舊清冽。
“那確實不是什麼小玩意兒。”她承認道,“是一個行星級的壁壘生成裝置。”
景元的眉梢微微揚起。
“行星級?”
“嗯。”愛麗絲放下茶盞,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吃了什麼,“它生成的壁壘的大致樣式,我參考了公司資料庫裡記錄的一個叫斑斕星的星球的防禦結構。那顆星球曾經被反物質軍團圍攻,築城者們修建了這種壁壘,將整顆星球包裹其中,硬是與其僵持不下,甚至撐到了反物質軍團的退卻。”
她頓了頓,補充道:“我加了點料,現在的話,它生成的壁壘哪怕是絕滅大君都沒辦法短時間內突破。”
愛麗絲參考的基準,是曾與她交手過的焚風。
房間裏安靜了一瞬。
景元看著她的目光變了。
“你是說……”他的語氣比方纔認真了許多,“你送給她一個能抵禦絕滅大君的防禦裝置?”
“隻是能擋幾招罷了。”愛麗絲糾正道,“一個裝置而已,又不是我本人在那,但對付一般的威脅應該綽綽有餘,至少衝著清理門戶去的其他步離人打過去應該是沒什麼事。”
景元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你啊……”他嘆了口氣,語氣裏帶著幾分複雜的情緒,“嘴上說著隻是個小裝置,手底下送出去的卻是這種級別的保命符。那位奢摩姑娘若是知道這東西的真正價值,怕是要嚇得連覺都睡不著。”
“所以我才說那是小裝置。”愛麗絲笑了笑,“有些東西,知道的人越少,反而越安全。”
景元看著她,那雙眼睛裏閃過幾分思索。
“你說得對。”他承認道,“遠水解不了近渴。羅浮和丹輪寺的距離擺在那裏,就算我們有心支援,遇到真正強大的敵人時,恐怕也來不及。但你送她的那個……”
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幾分感慨。
“那是隨時可以啟用的守護。無論她身在何處,隻要啟用那個裝置,就能爭取到足夠的時間。”
愛麗絲點點頭。
“正是如此。”
景元端起茶盞,卻發現茶已經徹底涼了。他放下茶盞,目光重新落在愛麗絲臉上。
“我有時候真的很好奇。”他說,“你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習慣為別人考慮得如此周全?”
愛麗絲微微一怔。
“從很久以前。”她輕聲說,“久到我已經記不清了。”
景元沒有追問。
他隻是看著眼前這個金髮碧眼、看起來文文靜靜的女子,想起她曾經獨自一人守護著那個早已毀滅的文明,想起她在漫長的沉睡後蘇醒,麵對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卻依然選擇伸出援手。
“溫德蘭的最後一任指揮官……”他輕聲說,“那位守護著文明的遺民,如今正在守護更多的人。”
愛麗絲垂下眼,沒有回答。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落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不過,我倒是替那位奢摩姑娘感到慶幸。”景元忽然說,語氣裏帶了幾分笑意,“慶幸她遇見了你。”
愛麗絲抬起頭,看向他。
“慶幸?”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將軍這話說得,倒像是我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
“難道不是嗎?”景元反問。
愛麗絲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我隻是做了我能做的事。”她說,“僅此而已。”
景元看著她,沒有再說什麼。
他隻是端起那盞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行了,該說的都說完了。”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剩下的,就看丹輪寺自己的造化了。”
愛麗絲跟著站起身。
“多謝將軍。”她說,“願意邁出這一步,並不容易。”
景元擺擺手。
“不必謝我。”他說,“是那位奢摩姑娘,和其他的丹輪寺的僧侶們,用自己的行動,證明瞭丹輪寺值得一個機會。”
他頓了頓,看向愛麗絲,目光裏帶著幾分深意。
“也謝謝你。”,愛麗絲微微一怔,“謝我什麼?”
“謝謝你讓我看到,”景元輕聲說,“有些偏見,也許真的可以被打破,敵人也可以通過戰爭以外的方式消解。”
愛麗絲沉默了片刻,然後微微頷首。
“晚安,將軍。”
“晚安。”
她轉身離開偏廳,身影融入廊道盡頭的月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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