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知道,在各位的眼中,步離人是隻知殺戮的野獸,是文明的破壞者。”
奢摩的聲音從擂台上傳向觀眾席。
“但善惡之辯,向來沒有定數。步離人和所有智慧種族一樣,擁有決定自己所為的能力。”
她頓了頓。
“今天我登上擂台,便是向各位展示——”
話音未落。
“步離人?!”,觀眾席中逐漸變得嘈雜了起來。
“那狐人姑娘……說自己是步離人?”
“我沒聽錯吧。”
“步離人也有好人?別逗我笑了——我好幾個朋友,當年都是死在步離人的圍獵裡。”
“照她這麼說……我們纔是壞人?”
議論聲愈演愈烈,顯然沒有人相信奢摩的話。
“把她趕下去!”
不知是誰帶頭吼了一聲。
隨即是第二聲,第三聲。
“仙舟的演武儀典,不歡迎步離人!”
“取消資格!取消資格!”
聲浪在穹頂下震耳欲聾。
奢摩站在原地,她垂著頭,沒有辯解。
聚光燈從穹頂斜落,將她單薄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向擂台的邊緣。
善逝在觀眾席默默地看著。雖然對此情此景很是不滿,但它沒有動。
——如果不呼叫,不能擅自行動。
善逝遵守了。
它隻是望著那道影子。
——
妙珺采開口了。
她沒有擴音裝置,也沒有提聲。隻是平靜地陳述。
“諸位。”
奇怪的是,那聲音卻穿透了喧囂,落在每一隻傾聽的耳中。
“且聽我一言。”
觀眾席的嘈雜沒有立刻平息,但至少有一部分人安靜下來,望向擂台中央那位神秘的劍客。
“星天演武儀典,本是為了紀念雲騎與豐饒孽物鬥爭的儀典。”
妙珺採的視線從觀眾席緩緩掃過。
“作為廣義的豐饒孽物,一介步離人出現在演武儀典的舞台上,的確不合規矩。”
奢摩的肩膀微微地繃緊。
“但——”
妙珺采話音一轉。
“若是她真如她所說,能壓抑嗜血的本性,且從未做過惡行……”
她頓了頓。
“我們真的還能將她與其他豐饒孽物相提並論嗎?”
觀眾席上,人們麵麵相覷。
但很快,更尖銳的反駁從人群中升起:
“她要怎麼證明她和其他步離人不一樣?”
一個年輕的聲音。
“我們又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沒殺過生!”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卻更沉:
“反正……我不信步離人會有好東西。”
“而且,”另一個人接道,“她偽裝成狐人入境,這本身就不懷好意!誰知道她到底想幹什麼?”
“不是的……”
奢摩抬起頭,辯解道,“隻是不偽裝成狐人……我根本沒有辦法——”
她頓住了。
剩下的話堵在喉間,沒能出口。
“……抵達羅浮。”
妙珺采替她接完了這句話。
她轉向觀眾席,聲音依舊平直,不帶任何情緒傾向:
“按照寰宇間對步離人的固有印象,恐怕還沒到羅浮,她就要被當成惡徒剿滅了。”
她微微側首,“這還算可以理解。”
——
擂台上安靜了幾秒。
沒有掌聲,沒有喝彩,也沒有新的反駁。
隻是安靜。
妙珺采沒有等待任何人的回應。她舉起手中的劍。
劍身未出鞘,但鋒芒已有了形狀。
“這樣吧。作為她此戰的對手,我有一個提議。”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穩。
“用拳腳與刀劍說話。”
“作為武者,我從不相信言語。我更習慣從戰鬥的方式中窺得一個人的品性。”
她頓了頓。
“而且——”
她抬眼,目光掠過觀眾席,最後落在嘰米身上。
“既然站上了這個賽場,不戰上一場,未免也太掃興了吧?”
遠在好幾個星域之外的嘰米本體羽毛一炸。
那個眼神。他說不清那是什麼眼神。沒有威脅,沒有殺意,甚至沒有太多情緒。
但他就是覺得——
拒絕的話,會有很不好的事情發生。
“喂,那個鳥頭。”
妙珺採的語調毫無起伏。
“快宣佈比賽開始吧。”
嘰米的嘴張了張。
他瞥了一眼場邊的裁判組,又飛快地收回目光。
裁判組沒人出聲——這個情況,誰願意第一個出聲?
他又看了一眼觀眾席。那些方纔還在呼喊“取消資格”的人,此刻反而安靜下來,似乎在等待。
等待什麼?
嘰米也不知道,它隻知道,這似乎不是什麼為了節目效果的表演。
嘰米吞了口唾沫。
“那麼我宣佈——”
“比賽開始!”
——
話音落下的瞬間,擂台上的空氣變了。
妙珺采拔劍。
沒有華麗的光效,沒有炫目的起手式。劍鋒從鞘口滑出,軌跡平直如尺規描摹。
隻是拔劍而已。
但奢摩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後退。
半步。
不是畏懼。是本能。
——那個姿勢裡沒有任何殺意,但也沒有任何猶豫。
妙珺採的劍懸在半空,沒有進攻。
她在等。
奢摩深吸一口氣。
她緩緩擺開架勢,如非必要,她並不願意動用武力。
雙掌一前一後,掌心相對,間距恰好一肘。極穩。
是丹輪寺武僧的基礎起手式。
不以攻為先,不以殺為技。
她抬眼,與妙珺采對視。
“我準備好了。”
妙珺采沒有回應。
她隻是點了點頭。
——
劍至。
第一劍,刺向奢摩左肩。
奢摩側身,以掌根格擋。
劍刃與掌緣相交的剎那,沒有金屬碰撞的脆響,隻有一聲極輕的悶震,像是風撞上岩石。
她畢竟本體是步離人,即便偽裝成狐人,那利爪堅韌依舊。
奢摩不退。
她順勢前踏半步,右掌推出。
並非反擊。是試探。她想看清妙珺採的劍。
妙珺採收劍,側掠,劍鋒貼著奢摩推來的掌沿滑過。
奢摩以極快的速度回防。
但下一瞬,妙珺采劍勢陡轉——
不再是輕盈的掠刺,而是一道從下盤驟然挑起的斜斬,勢大力沉,帶著某種近乎蠻橫的銳意。
奢摩急退,腳掌在擂台上犁出兩道淺痕。
劍鋒在奢摩肩頭三寸處驟然停住。
妙珺採收劍,撤步。
那一步退得極輕巧,像是閑庭信步時隨意繞開一片落葉。
奢摩的掌勢落空,她穩住重心,抬眼望向對手。
——那眼神裡沒有戲謔,沒有輕蔑。
隻是空的。
像在觀察一件實驗器皿的反應。
妙珺采再次出劍。
這一劍刺向奢摩的膝彎。
奢摩沉身,以小腿外側格擋。劍尖擦過她的麵板,留下一道淺白痕跡。
妙珺采沒有追擊。
她將劍在空中轉了個半圓,劍尖朝下,輕輕點地。
——像在等。
觀眾席上有人皺眉。
“她在幹什麼?”
“明明可以直接贏的……”
——
妙珺采第三次出劍。
這次刺的是奢摩的髮髻。
劍尖輕輕一挑,那束長發散落開來,分明那劍右偏三寸,便可以刺穿奢摩的咽喉,但她沒有。
觀眾席一陣騷動。
奢摩沒有去撿髮帶。她隻是將散落的長發攏至耳後,重新擺好起手式。
妙珺采看著她。
“我如此戲耍於你,你不想撕碎我嗎?”
奢摩沒有回答。
她隻是向前踏出一步,以掌根推向妙珺採的劍身。
——
第四劍。
妙珺採的劍尖劃過奢摩的手背。
不深。隻是破皮的程度。
血珠從步離人蒼白的麵板上滲出來,沿著指縫滑落,滴在擂台上。
觀眾席安靜了。
有人在等。等那頭“野獸”終於露出獠牙。
奢摩低頭看著自己流血的手。
她將掌心翻過來,血染紅了她掌心的紋路。
然後她攥緊拳頭。
——不是握爪。是攥拳。
血從指縫擠出來,滴落。
她重新擺開起手式。
妙珺采歪了歪頭。
——
第五劍。
妙珺採收劍,出掌。
——她換了左手。
這一掌拍在奢摩的右頰,不重,甚至不足以造成任何實質傷害。
但那是個耳光,那不是劍術,是輕侮。
奢摩的臉偏向一側。
觀眾席傳來倒吸涼氣的聲音。
“這也……”
“太過分了吧……”
有人低聲說。
奢摩慢慢將臉轉回來。
她看著妙珺采。
那眼神裡沒有憤怒。
——甚至有一絲理解。
“你希望我失控。”她說。
妙珺采沒有否認。
“你沒有。”
“是。”奢摩說,“我不會。”
——
第六劍。
妙珺採的劍尖挑向奢摩的衣襟。
那象徵著丹輪寺的衣物變得破損。
奢摩低頭看了一眼。
那是她進入丹輪寺後,馱那師父為她換上的衣服。
但她隻是重新調整呼吸,將掌心再次抬起。
——
第七劍。
妙珺採的劍在奢摩麵前織成一片虛影。
那不是殺招。那是……
“她在逗她玩。”觀眾席上,不知是誰說出了這句話。
是的。
任誰都看得出來。
妙珺採的劍始終快半步。奢摩出掌,她收劍;奢摩變勢,她已掠至另一側;奢摩試圖近身,她輕飄飄地退開,像一片無論如何也握不住的雪。
她分明能贏。
但她不。
她隻是不斷地、不斷地——
試探。
挑釁。
等待。
——等待那頭被馴服的野獸露出獠牙。
——
第八劍。
妙珺採收劍入鞘,隻留三寸劍鋒在外。
她用那三寸劍鋒,輕輕拍了拍奢摩的頭頂。
像在安撫一隻不聽話的小動物。
奢摩沒有躲。
她隻是垂著眼,掌勢依然穩固。
——
第九劍。
妙珺採的劍從奢摩耳側掠過,削下幾根髮絲。
那幾縷長發飄落,落在擂台邊沿。
妙珺採收劍。
她看著奢摩。
奢摩也在看著她。
——那步離人女子的眼中依然沒有憤怒。
甚至沒有屈辱。
隻有一種平靜的、近乎悲憫的明悟。
“你也是。”奢摩說,“你也在尋找某種東西。”
妙珺采沒有回答。
她的劍在空中懸停了一瞬。
——
第十劍。
妙珺采出劍。
這一劍沒有任何花哨。沒有戲耍,沒有試探,沒有等待。
劍尖直指奢摩咽喉。
——速度是方纔的十倍。
奢摩甚至沒有看清。
她隻是感到一陣風掠過頸側,隨即劍尖已停在距她喉前三毫米處。
冰冷。
絕對的、不容置疑的勝勢。
妙珺采沒有看奢摩。
她轉頭,望向觀眾席。
“看清楚了?”
她的聲音依舊平直。
“步離人。”她說,“從被冒犯到見血。從見血到被折辱。從被折辱到被當成毫無尊嚴的戲弄物件。”
“哪怕是我將劍拍在她的頭頂,她也沒有反擊。”
她頓了頓。
“她沒有失控。”
“從頭到尾,一瞬都沒有。”
——
觀眾席靜默。
沒有人反駁。
因為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頭被他們稱作“野獸”的步離人女子,在整個過程中——
沒有一次試圖撕咬。
沒有一次露出獠牙。
她甚至沒有露出憤怒的神色。
她隻是一次又一次地,將沾血的掌心收回,重新擺好那套不以攻為先的起手式。
——
妙珺採收劍。
劍身滑入鞘中,發出極輕的一聲。
“比賽結束了。”
她看向嘰米。
嘰米張了張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勝、勝者——妙珺采!”
掌聲沒有立刻響起。
稀稀拉拉的,像遲疑的雨滴。
但有人在鼓掌。
一個。兩個。十個。
觀眾席上,不知是誰站了起來。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
奢摩站在原地。
她垂著頭,看不清表情。
“……多謝。”
她低聲說。
聲音很輕,隻有妙珺采能聽見。
“你本可以直接贏的。你選擇用這種方式……”
她頓了頓。
“多謝。”
妙珺采沒有回頭。
“不必謝我。”
她說。
“我隻是驗證了一個假設,讓那些戴著有色眼鏡的人,看到了一種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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