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侯,臨窗的隔間裏,伏季正襟危坐,目光不時飄向門口。
他今日特意換下了雲騎的輕甲,穿著一身素色常服,腰間卻依舊佩著那柄從不離身的長劍。
茶桌上擺著兩盞青瓷茶具,一壺上好的鱗淵春正裊裊冒著熱氣,茶香在隔間裏靜靜瀰漫。
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一刻鐘,伏季已經在這裏等了小半個時辰。
他端起自己麵前的茶盞,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湯入喉,卻壓不住心底那份翻湧的情緒。
尋卿前輩。
四百年前那個身影,在他記憶裡從未褪色。
那時伏季剛加入雲騎不久,雖有一身家傳武藝,內心卻迷茫得很。
家族世代習武,從他有記憶起,每日天不亮起床練功,日落才能歇息,寒暑不輟。
拳法、劍術、內息、步法......每一項都要練到極致。
父親總說:“伏家兒郎,當以武立身。”
可他練了十幾年,卻越來越不明白:練武究竟為了什麼?為了家族榮譽?為了在軍中謀個前程?還是僅僅因為——這是伏家人該做的事?
直到他站上那屆演武儀典的擂台,遇到尋卿。
那場比賽伏季至今記得每一個細節。尋卿的拳法大開大合,氣勢磅礴,每一拳都帶著灼熱的戰意。
那不是為了勝負而揮的拳,那是拳法本身在呼吸,在吶喊。
伏季沒什麼戰意,打的其實很不上心,但被對方那種灼熱的戰意影響,也不由得認真了起來。
他贏得很僥倖——尋卿那一招崩山式的起手慢了半分,被他抓住破綻,劍鞘點中了咽喉。
裁判宣佈勝負時,尋卿愣住了。
那雙眼睛裏先是錯愕,隨即是難以言說的失落,最後化為一片灰暗。
伏季收劍行禮,誇讚了一句對方的拳法,正當他還想說些什麼,卻見尋卿已經轉身,一言不發地走下擂台,消失在人群裡。
賽後伏季去找過他。
他想告訴尋卿:您的拳法裡有我沒有的東西。我想知道那是什麼。
可尋卿的住處空空如也。同僚說,他比完賽就收拾行裝離開了羅浮,不知去向。
這一別,就是四百年。
“咚咚。”
輕輕的敲門聲響起。
伏季猛地回過神,放下茶盞,起身快步走到門邊,深吸一口氣,拉開了門。
門外站著的正是尋卿。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布衣,頭髮整齊束起,臉上帶著些許旅途的風霜,但眼神卻比伏季記憶中的清澈許多——少了那份沉鬱的執念,多了幾分平和。
“尋卿前輩。”伏季鄭重抱拳行禮,“請進。”
尋卿微微頷首,步入隔間。他在伏季對麵坐下,目光掃過桌上的茶具,又看向伏季:“伏季驍衛。”
“前輩叫我伏季就好。”伏季坐下,為尋卿斟茶,“能再見到前輩,我很高興。”
茶湯注入青瓷盞中,泛起細密的漣漪。
尋卿端起茶盞,沒有立刻喝,隻是看著杯中蕩漾的茶色,半晌才道:“四百年了。除去看上去成熟了許多以外,倒是沒什麼變化。”
“前輩也是。”伏季微笑,“不,應該說,前輩的眼神比當年更亮了。”
尋卿抬眼看他,嘴角扯出一個淡淡的弧度:“是嗎?”
兩人一時無言。茶香在沉默中愈發濃鬱。
伏季斟酌著開口:“當年賽後,我曾去找過前輩。可惜前輩已經離開了。”
“我知道。”尋卿放下茶盞,“那時我沒臉見人。輸給一個雲騎新兵......我覺得自己這百年的拳都白練了。”
他的語氣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伏季搖搖頭:“前輩誤會了。我贏得很僥倖。而且——”他頓了頓,認真道,“那一戰改變了我。”
尋卿挑眉:“哦?”
“實不相瞞,”伏季直視著尋卿的眼睛,“那屆儀典前,我已經打算退出武道了。”
他緩緩說起往事。家族的嚴苛訓練,日復一日的重複,對武藝意義的迷失。
說到最後,他苦笑:“我那時覺得,練武不過是完成任務。直到看見前輩的拳。”
尋卿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邊緣。
“前輩的拳裡有種東西,”伏季繼續說,“那不是為了贏,也不是為了證明什麼。那就像是......拳法本身在呼吸。您在享受揮拳的過程。”
他端起茶盞,一飲而盡:“那一戰後,我才明白,原來武藝可以是這樣。不是負擔,不是任務,而是......活著的一種方式。”
隔間裏再次陷入安靜。窗外傳來隱約的喧囂,襯得室內更加靜謐。
尋卿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而是一種釋然的笑。
“有趣。”他說,“我為了雪恥練了四百年拳,你卻說我的拳讓你重拾對武道的熱愛。”
他搖搖頭,也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這世上的事,還真是說不清楚。”
“前輩這次回來,”伏季試探著問,“是為了......”
“為了我自己。”尋卿打斷他,語氣堅定,“四百年前我輸給你,從此心裏就梗著這根刺。我走遍各個星域,在最惡劣的環境裏練拳,想著有朝一日要回來打敗你。”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可前幾天,我遇到一個人。她讓我明白,我的拳早就不是為自己揮的了。它成了執唸的奴隸。”
伏季心中一動。他想起了這幾日競鋒艦上的傳聞——那個名叫妙珺採的神秘女劍客,一劍擊敗尋卿,賽後還去了他的休息室。
“是那位妙珺采姑娘?”伏季問。
尋卿點頭:“她點醒了我。雖然方式......有點特別。”
他沒有細說,但伏季從他眼中看到了某種解脫。
“所以現在,”伏季輕聲問,“前輩的拳是為什麼而揮?”
尋卿沉默片刻,緩緩道:“為自己。為此刻還能站在這裏,還能呼吸,還能感受拳勁在體內流轉的這份......活著的感覺。”
他看向伏季:“就像你說的,武藝是活著的一種方式。我花了四百年才明白這個道理。”
伏季笑了。那笑容裡滿是欣慰。
“那前輩接下來有什麼打算?”他問,“還會參加之後的比賽嗎?”
尋卿搖頭:“不了。我的執念已了,沒必要再上去獻醜。”他頓了頓,“不過我會看完這屆儀典。想看看如今的年輕人,拳是怎麼揮的。”
“那之後呢?”
“之後......”尋卿望向窗外,星槎起落,人潮往來,“也許會回羅浮長住。也許會去其他仙舟看看。也許......開個拳館,教教那些真正想學拳的孩子。”
他說這話時,眼中有著伏季從未見過的光彩。
那是放下了重擔,看清前路的眼神。
“對了,”尋卿忽然想起什麼,看向伏季,“你如今在雲騎如何?聽說已經是驍衛了。”
伏季點頭:“托前輩的福,這些年不敢懈怠。”他摸了摸腰間的劍,“隻是軍務繁忙,能專心練武的時間不多。”
“軍中有軍中的練法。”尋卿道,“殺敵護民,也是武道的一種。不見得非要在擂台上分高下。”
伏季若有所思。
兩人又聊了些這些年各自的見聞。尋卿說起在各處的見聞;伏季則說起雲騎軍中的訓練,剿滅豐饒民孽物的戰鬥。
茶續了三次,壺中的水漸漸涼了。
最後,尋卿站起身:“時候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
伏季跟著起身:“我送前輩。”
“不必。”尋卿擺手,“你還有守擂的任務,好好準備。”他走到門邊,回頭看了伏季一眼,“謝謝你,伏季。謝謝你當年那一劍,也謝謝今天的茶。”
“該道謝的是我。”伏季鄭重道,“沒有前輩,就沒有今天的我。”
尋卿笑了笑,沒再說什麼,推門離開了。
伏季站在窗邊,看著尋卿的身影消失在碼頭的人流中。
夕陽的餘暉灑在金人巷的屋簷上,給一切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他想起四百年前那個走下擂台的背影,落寞,決絕。
而今日離開的背影,從容,堅定。
“為自己而揮嗎......”伏季輕聲自語。
他端起已經涼透的茶,一飲而盡,轉身離開茶館。
“心中有些所想,在附近轉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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