競鋒艦內部,選手準備區的空氣凝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尋卿坐在自己房間的長凳上,粗糲的手指緩緩摩挲著纏手布上早已乾涸的血漬——那是昨日最後一場加練時留下的。
四百年了……這個數字像烙鐵般燙在他的骨頭上。
四百年前的那場敗北,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可怕:伏季那小子甚至沒出汗,隻是用劍鞘輕輕點在他的喉結前,平靜地說:“前輩,承讓了。”
台下鬨笑聲浪般湧來,淹沒了他在羅浮武壇積攢百年的名聲。
“尋卿?那不是被雲騎新兵蛋子一招放倒的老頭嗎?”
“過氣嘍——”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胸腔裡那股灼燒感從未熄滅。
隱退不是逃避,是淬鍊。
這十年,他遊歷各處,在許多惡劣的環境中磨鍊自己,每一拳都帶著屈辱,每一步都踏著不甘。
“第七擂台,第三場。”廣播的聲音在走廊回蕩,“尋卿,對陣妙珺采。”
他睜開眼,眸子裏沉澱著這些年磨礪出的精光。
帶著必將雪恥的信念,他走向了賽場的入口。
通道盡頭的光越來越亮,喧囂聲浪撲麵而來。尋卿踏入賽場時,刻意放慢了腳步。
擂台是競鋒艦甲中央的演武台。看台上人頭攢動,但尋卿能感覺到——沒幾個人認得他了。
也好,就用這場勝利,讓“尋卿”這個名字重新響徹羅浮。
他的對手已經站在擂台另一側。
那是個年輕女子,一襲玄衣,墨發高束。
她隻是靜靜站著,甚至沒在做熱身,隻是低頭看著手中的劍——一柄樣式古樸的長劍,劍鞘上沒有任何裝飾。
尋卿皺了皺眉。
妙珺采?沒聽說過。羅浮年輕一輩的好手他雖不全認得,但有名有姓的都大致有數。
這姑娘要麼是剛出道的新人,要麼……就是來湊數的。
裁判走到場地中央,手臂擺出準備手勢。
“雙方通名。”
“尋卿。”他抱拳,聲音渾厚,刻意運了口氣,讓聲音傳遍半個看台,“請賜教。”
對麵的女子這才抬起眼。那是一雙極靜的眼睛,靜得讓尋卿莫名有些不適。她隻是微微頷首:“妙珺采。”
沒有多餘的話,沒有禮節性的回應,甚至沒有抱拳。
尋卿心頭掠過一絲不快。
這年輕人,真不知禮數。
“開始!”
裁判手臂揮下的瞬間,尋卿動了。
沒有試探,沒有保留——他要的是摧枯拉朽的勝利,要的是讓所有人記住,那個四百年前倒下的尋卿,回來了!
《崩山十七式》起手,第一式“開山裂石”。他身形如炮彈般射出,右拳裹挾著十年苦練的罡風,直取對手中門。
這一拳的速度、力量、角度,都已臻化境。
尋卿有自信,當年若有此拳,伏季必敗。
拳風撕裂空氣,發出低沉轟鳴。
妙珺采動了。她隻是側身,很簡單的側身,卻恰好在拳鋒及體的前一刻,讓開了半尺。同時,她拔劍。
劍出鞘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拳風掩蓋。
但尋卿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不是一柄劍——那是一片滄海。
劍身劃過的軌跡上,空氣彷彿凝成了實質的波濤,層層疊疊,洶湧而來。
他明明看得清劍的走向,明明算得準劍的速度,可那滔天巨浪般的壓迫感,讓他的身體本能地僵住了半息。
就這半息,劍尖已點在他的拳背上。
不重,甚至沒破皮。
可尋卿感覺整條右臂像是被真正的海潮迎麵拍中,骨節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後滑退。
靴底在甲板上擦出刺耳聲響,整整退了七步才穩住。
看台上響起一片驚呼。
尋卿甩了甩髮麻的右臂,心頭駭然。
這是什麼劍法?幻術嗎?還是說這姑孃的劍意已經凝實到肉眼可見的程度?
“好!”他低吼一聲,壓下心中驚疑,再度搶攻。
這次他換了策略。先用步法接近,身形飄忽如鬼魅,拳路不再剛猛直進,而是刁鑽詭譎,專攻下盤、側肋、後心等不易防守之處。
這是他在碼頭與各路江湖客廝混時悟出的實戰拳法,不講章法,隻求實效。
可妙珺採的劍,始終如影隨形。
她很少移動,大多數時候隻是站在原地,手腕輕轉,劍鋒劃出一道道圓弧。
可每一道圓弧都帶起層層浪濤,那些氣勁凝成的浪花看似輕柔,實則重若千鈞。
尋卿的拳勁一觸即潰,像是砸進深不見底的海淵,連個響動都沒有。
第三招,劍尖擦過他左肩,衣衫裂開一道口子。
第五招,劍身拍在他格擋的小臂上,骨痛鑽心。
第八招——
妙珺采終於踏出了第一步。
隻是很輕的一步,向前。
同時她手腕一翻,劍身由下而上撩起。這一劍很慢,慢得尋卿能看清劍鋒上流動的寒光,能數清劍脊上細密的雲紋。
可當劍動時,整個擂台的空氣都變了。
不再是層層疊疊的浪,而是海嘯。
鋪天蓋地的壓力從四麵八方湧來,尋卿感覺自己像是一葉孤舟,被拋進暴風雨夜的怒海。
視野裡除了劍,隻剩下滔天巨浪——尋卿這下徹底明白了,那不是幻覺,是氣勁凝實到極致後引發的空氣扭曲,是物理意義上的“浪”!
人麵對此等浪潮時,也隻能呆愣在原地。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瞬。
然後,尋卿倒飛出去。
…………
一刻鐘後,尋卿失魂落魄的回到了屬於自己的選手休息室。
怎麼會上次也是,這次也是……敗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人手上?自己這四百年苦修究竟是為了什麼?
尋卿獨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著同樣冰冷的牆壁。
剛才擂台上那滔天海嘯般的劍意彷彿還壓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血腥味——不是真的血,是敗北的滋味,比血更腥,更苦。
四百年。他以為四百年的光陰足以讓傷口結痂,讓恥辱沉澱成動力。
可當妙珺采那看似輕描淡寫的一劍襲來時,他才發現那道傷從未癒合,隻是被厚厚的繭包裹著,一戳就破,流出新鮮的、滾燙的痛楚。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纏手布上的血漬早已發黑,像一個個嘲諷的句點。
這雙手曾在無數個日夜擊打礁石、撕裂風暴、與異星猛獸搏殺,他以為它們已經足夠堅硬,足夠承載“雪恥”二字的重量。
可就在剛才,那雙手在真正的“勢”麵前,顫抖得像初學拳法的稚童。
“我究竟……在練什麼?”他喃喃自語。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尋卿沒有抬頭。大概是工作人員,或者是某個好奇的、想來看看“被一招擊敗的老傢夥”慘狀的舊識吧。
他不想理會,隻想把自己埋進這片失敗的陰影裡,越深越好。
“你還好嗎?”
聲音很平靜,像深山幽潭的水,清冽得不帶絲毫情緒。
尋卿猛地抬頭。
妙珺采站在門口,玄衣依舊整潔如新,連束髮的絲帶都沒有亂一分。
她剛纔在擂台上引發那樣恐怖的海嘯,此刻身上卻連汗意都沒有。
她就那樣站著,沒有進門,保持著一段恰當的距離,目光落在他身上——不是俯視,也非同情,隻是純粹的看著。
尋卿感到一股灼熱的羞恥感衝上臉頰,他扯了扯嘴角,想擠出一個無所謂的笑,卻隻發出乾澀的聲音:“怎麼,打贏了還不夠?特地來看看我這個手下敗將有多狼狽?還是說……”
他頓了頓,語氣裡滲出一絲自嘲的尖刻:“要來指點指點,我這四百年的拳,到底蠢在哪裏?”
妙珺采似乎沒聽出他話裡的刺,或者說,聽出了也不在意。她輕輕搖了搖頭,墨色的發梢隨著動作微動。
“嘲笑你,並無意義。”她的聲音依舊平穩,“勝與敗,是擂台上的事。下了擂台,便隻是兩個習武之人。”
尋卿一愣,準備好的更多尖酸話語堵在喉嚨裡。
妙珺採的目光掃過他緊握的、仍在微微顫抖的拳頭,停留了一瞬,然後重新看向他的眼睛。
“我來,隻是想對你說一句話。”
她向前邁了半步,依舊站在門外光與影的交界處。
休息室昏暗的光線勾勒出她清晰而平靜的側臉。
“你的拳,”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應當為自己而揮。”
尋卿瞳孔驟縮。
為自己而揮?
四百年來,他的每一拳都帶著“要贏回去”、“要證明自己”、“要洗刷恥辱”的嘶吼。
他的拳意裡浸滿了對四百年前那個下午的執念,對伏季那雙平靜眼睛的耿耿於懷,對看台上鬨笑聲的憤怒。
他的拳,早就不再是為“尋卿”這個人而揮,而是為一個叫“雪恥”的幽靈而舞。
妙珺采說完,不再多言。她微微頷首,算是告別,然後轉身。
玄色的衣角在門口劃過一道利落的弧線,隨即消失在走廊的光亮中。腳步聲漸遠,輕得彷彿她從未出現過。
休息室重新陷入昏暗和寂靜。
尋卿依然坐在地上,一動不動。
“為自己……而揮?”
他重複著這五個字,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腦海中卻猛然閃過一些早已模糊的畫麵:不是擂台,不是對手,不是看客。
是很久很久以前,少年時的自己,在月下的沙灘上,對著潮起潮落的海浪出拳。
沒有章法,沒有勝負,隻是覺得渾身力氣要溢位來,隻是覺得對著天地揮拳的感覺,暢快無比。那時拳頭打在虛空裏,心裏卻滿是飽滿的歡欣。
後來呢?後來他上了擂台,得了名聲,贏了喝彩,也輸了關鍵的一戰。
再後來,拳就成了工具,成了枷鎖,成了執唸的載體。
他忽然抬起自己的雙手,怔怔地看著。
他想起了那天自己被打敗時,那個少年——伏季對自己說的話:“前輩,你的拳很好,雖然晚輩這次僥倖獲勝,但你那份純粹的,對拳的熱情,是我要學習的。”
他悟了。
尋卿長出一口氣,重新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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