濤然彷彿聽到了世間最荒謬的笑話,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最終化為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嗤笑。
“不歸路?丹恆先生,你告訴我,什麼叫做不歸之路?”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在空曠的鱗淵境入口回蕩,壓過了遠處波月古海細微的潮聲,那份刻意維持的溫潤儀態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悲憤的控訴。
“是你口中那虛無縹緲的正道,坐視我族在飲月之亂後日漸凋零、苟延殘喘,卻束手無策地稱之為命運嗎?!”
他向前逼進一步,單角在月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那雙滄桑的眼眸死死鎖住丹恆,裏麵翻湧著灼熱的痛楚與不甘。
“你可知道,自那場劫難之後,我們幾個老東西,眼睜睜看著族中人丁一年少過一年,看著我們在仙舟聯盟中話語權日益微薄,從曾經的盟友近乎淪為附庸,甚至因為飲月之亂而飽受猜忌時……”
濤然的呼吸變得粗重,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裡用力擠壓出來。
“我們心裏有多無力?!又有多痛心嗎?!”
他猛地一揮袖,指向身後鱗淵境深處那沉寂的黑暗,彷彿那裏埋葬著持明族過往所有的輝煌與現今所有的隱痛。
“內裡,龍尊傳承近乎斷絕,對外,聯盟猜忌丹恆先生,你告訴我,我們還能做什麼?難道要像那些短生種一樣,坦然接受所謂的自然消亡嗎?!”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帶著顫音,卻又在下一刻強行壓下,轉化為一種偏執的、自以為肩負一切的決絕。
“我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我所尋求的,不過是一條能讓持明族延續下去、重獲生機之路!或許手段……是激進了一些。”
濤然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目光灼灼地盯住丹恆,試圖從這位轉世龍尊眼中找到一絲一毫的理解或動搖。
“我找到的方法,就是重新審視被仙舟視為禁忌的……豐饒之力。奈何仙舟聯盟,一心隻想斷絕一切壽瘟禍跡,對持明真切存在的苦難與消亡危機,卻選擇視而不見,甚至多加阻撓!”
他的語氣充滿了憤懣與無奈。
“我是被逼無奈,纔不得不劍走偏鋒,藉助……外來的力量,蘇生建木。所為者何?”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聲音沉重如鐵:
“不過求生二字罷了!為了我族的存續,即便與魔鬼交易,即便背負罵名,我濤然,亦在所不惜。”
這番激烈而悲壯的陳詞,在夜空中回蕩。
丹恆眉頭緊鎖,握緊擊雲的手指骨節微微發白。
正欲開口駁斥這將一族存續置於一切道德與盟約之上的危險邏輯,另一個女聲,自側方的陰影中悠然傳來。
“求生,是一切生靈紮根於靈魂深處的本能,並無罪過。”
丹恆與濤然同時轉頭望去。
隻見靈砂自一株古木的陰影後緩步走出。
她手中並未持物,隻是自然而然地垂在身側,步履間,那股獨特的、令人心神不自覺沉靜的幽香隨風淡淡散開。
她徑直走到丹恆身側半步之遙的位置,方纔停下,姿態嫻雅,卻無形中與丹恆形成了某種並立之勢。
隨即,她抬起那雙沉靜如古井的眼眸,望向麵色驟然變幻的濤然,輕輕接上了自己未盡的話語:
“但……若是一味隻求生存,為此不惜踐踏底線,矇蔽良知,甚至摒棄了生而為人、為持明應有的心性與道義……”
靈砂的聲音依舊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入玉盤。
“那與隻知依照本能繁衍的獸類,又有何本質分別?所求的‘生’,到頭來,恐怕也隻是一具徒具其形、卻失了神魂的空殼罷了。”
說完,她並未等待濤然的反應,而是微微側首,看向身旁的丹恆,語氣轉為一種帶著些許歉然的平淡:
“丹恆先生。景元將軍本意,是希望您暫且迴避此事,以免捲入過深,徒增煩擾。未承想,您還是來了。”
丹恆迎上她的目光,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但語氣依舊堅定:“此事關聯甚廣,關乎持明,亦關乎羅浮安定。我既在此,便無法裝作視而不見,置身事外。”
靈砂聞言,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似是早有所料,亦似是對這份擔當的預設。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濤然身上,那份麵對丹恆時的些許緩和已然收起。
“濤然長老,”她微微頷首,算是見禮,禮節周全卻透著無形的壓力,“久疏問候。”
濤然在看到靈砂現身的瞬間,眼中確有愕然一閃而過,但很快便被強行壓下的驚疑與戒備所取代。
他迅速掃視四周,彷彿在確認是否還有他人埋伏,臉上那激動的潮紅漸漸褪去,換上一副謹慎而凝重的神色。
“靈砂司鼎……”他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平穩,卻帶著明顯的探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真是巧遇。不知司鼎為何……能知曉在下與丹恆先生在此地閑談?又為何至此?”
“閑談?”靈砂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彷彿看透一切的弧度,眼中卻無甚笑意,“長老說笑了。至於我為何知曉……”
她頓了頓,語氣輕描淡寫:“不過是些不值一提的小道訊息罷了,偶有所聞,便順路過來看看。”
她的目光在濤然表情緊繃的臉上停留片刻,繼續道:“至於妾身此次前來所為何事……濤然長老心中,應當早已有數纔是。”
濤然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
他沉默著,沒有接話,隻是那眼神愈發深沉,如同即將迎來暴風雨的海麵。
靈砂似乎並不在意他的沉默,向前輕移半步。
“若是長老一時想不起,或仍心存僥倖……”她聲音放得更緩,“妾身這裏,倒還有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小提示,或許能助長老……憶起些什麼。”
她抬起眼簾,直視濤然那雙驟然銳利起來的眼睛,清晰而緩慢地吐出兩個詞:
“幽囚獄。”
稍作停頓,彷彿給予對方消化這地名的短暫時間,然後,是另外三個字:
“雲吟術。”
話音落下的瞬間,周遭的空氣彷彿驟然降溫。
幽囚獄自不必多說,重犯關押之所,是羅浮上戒備最森嚴,也最為禁忌的場所。
雲吟術——那是持明族操控水流、隱匿形跡的獨有法術,非核心傳承者難以精通。
這兩個片語合在一起,就耐人尋味了。
就在不久前的步離人襲擊事件中,十王司的判官、勾魂使們於幽囚獄外圍戒嚴時,曾遭遇一批行跡詭譎、猝然發難的魔陰身。
這些魔陰身並非尋常,用肉眼根本難以看清行跡——他們身上殘留著雲吟術的痕跡,正是這術法隱蔽了其行蹤。
若非當時幽囚獄已全麵進入高度戒嚴狀態,早有預案,防守嚴密,恐怕真會被打個措手不及,釀成嚴重後果。
此事被嚴格封鎖,僅有極少數人知曉。
而景元在得知丹樞供詞指向持明龍師濤然,又結合此次詭異的“雲吟術”痕跡後,幾乎立刻將線索串聯起來——
持明族內部某些勢力,恐怕不僅與藥王秘傳有所勾連,恐怕甚至與作為仙舟宿敵的步離人都有著合作。
此刻,靈砂深夜至此,看似突兀的偶遇,實則是奉神策府之命,前來進行麵對麵質詢。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