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浮的夜色,從來都不是均勻的黑暗。
星槎海渡口的燈火徹夜不眠,長樂天的街市熱鬧非凡,一切都顯得有生活氣息。
但在光芒照不到的角落,在此前因星核危機而出現的廢棄倉庫,以及一些還沒來得及被修繕的地區,黑暗依舊盤踞,如同活物般呼吸。
正是在一處這樣的地方。
這裏曾是某個小型貨運中轉站的排程室,隨著航線調整被暫時閑置。
控製檯蒙塵,光源也早已失去了供能。
兩個身影藏身於此。
從外形看,他們與仙舟上常見的狐人無二——纖細的身材,蓬鬆的尾巴,尖立的耳朵。
穿著也是羅浮平民常見的服裝,毫不起眼。
但若仔細觀察,便會發現細微的異常。
他們的站姿過於緊繃,尾巴的擺動缺乏狐人特有的慵懶韻律,而是帶著一種刻意的剋製。
眼神在昏暗光線下閃爍時,偶爾會掠過一絲與狐人溫潤氣質格格不入的、屬於掠食者的銳利。
“末度大人,訊息來源靠譜嗎?”
其中一人壓低聲音問道,他的嗓音有些沙啞,說話時,嘴唇開合的幅度控製得很小,彷彿習慣在風中低語,以免暴露位置。
被稱作末度的狐人——或者說,偽裝成狐人的存在——緩緩轉過頭。
遠處投射來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陰影,讓他的表情顯得難以捉摸。
“你是在懷疑那些冒著極大的風險、潛入羅浮深處、甚至不惜自陷囹圄的兄弟們,費盡心力才得來的情報嗎?”
他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點循循善誘的味道,但話語裏的分量卻讓提問者脖頸後的絨毛微微豎起。
“我並不是這個意思……”先前開口的狐人急忙辯解,下意識地微微低頭,那是下級對上級、戰士對指揮官的本能姿態。
“隻是此事關係重大,關乎……關乎吾族能否重見天日。我們必須慎之又慎。”
“這很好。”
末度並沒有責怪,反而輕輕點了點頭,燈光映照下,他的眼中似乎閃過一絲讚許。
“要成大事,就要有與之匹配的謹慎之心。莽撞的熱血救不了族群,隻會讓更多的血白流。”
他向前踱了一小步,靴底在積塵的地麵上留下淺淺的印痕,聲音裡透出一股沉重的、彷彿積壓了無數歲月的疲憊與不甘。
“雖然不願意承認,但我等都藍的子嗣們……早已沒有曾經馳騁星海、令諸界聞風喪膽的能力了。”
“在仙舟之上,在它們的法度與監控之下,這些可憎的敵人想要對付我們……實在太簡單了。我們不再是狼,反而像鑽入鐵籠的老鼠,每一步都得在刀尖上跳舞。”
他嘆息一聲,那嘆息悠長而苦澀。
“但我們也隻能以身犯險。即便眼前所見的一切,都可能是一個精心佈置的陷阱……我們也必須跳進去。因為這是我們等了七百年的、唯一清晰可見的機會。”
“您說的是,末度大人。”另一人恭敬應道,這次語氣裡再無遲疑,隻有決絕。
“我們潛入羅浮的可用人手,還有多少?”末度轉向實際問題,語氣恢復冷靜。
“明麵上,以各種偽裝身份活動、且未被懷疑的,有六十七人。暗線中,還有三十五人潛伏在市井之中,隨時可以投入計劃。總計……不下一百。”
“一百……”末度低聲重複這個數字,嘴角扯動了一下,不知是嘲弄這數量的渺小,還是欣慰於仍有這麼多同胞願意赴險。
“好。那麼計劃如常。”
他的眼神銳利起來,如同黑暗中磨亮的刀鋒。
“根據內線最後傳出的訊息,結合我們之前觀察到的、幽囚獄附近的人員變化可以判斷——明日,曜青的使團,會派遣人員前往幽囚獄,對那位大人進行最後一次狀態確認與交接手續覈查。”
“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曜青的人進入,必然伴隨著守衛力量的臨時調整與流程上的‘視窗期’。而此前,我等故意在朱明使節艦麵前‘演戲’,被當場擒獲、投入幽囚獄的那幾位兄弟……”
末度的聲音壓低,卻帶著一種鋼鐵般的信念。
“他們便是我們最深、也最可靠的內應。他們記得進去的路,更記得如何在關鍵節點,讓某些不該失效的裝置……短暫失效。”
另一人眼中燃起希望的火光,但隨即又皺眉。
“末度大人,還有一事……那些被低賤的人類使用我等同胞血肉熔鑄的兵器,本應是此次行動最大的助力。但根據之前嘗試啟用的反饋……它們似乎被某種奇怪的東西徹底隔絕了。”
說到此處,他忍不住啐了一口,臉上露出混雜著憤怒與不解的神情。
“也不知仙舟人用了什麼邪法,否則,若能同時使用那些兵器,製造大規模混亂,我等成功的把握,至少能再添三成!”
“無妨。”
末度擺了擺手,神色並未因此動搖。
“那些本就算是額外的籌碼,有則錦上添花,無亦不影響大局。仙舟人畢竟經營此地數千年,有些我們未知的防備手段,並不奇怪。”
他的目光投向排程室那扇小小的、被汙垢覆蓋的舷窗,彷彿能穿透各個洞天,看到那位於羅浮最深處的森嚴監獄。
“隻要能將呼雷大人從那個該死的監獄裏放出來……隻要祂能再度呼吸到自由的空氣……”
末度的聲音裡,第一次染上了近乎狂熱的虔誠與渴望。
“祂就會記起自己是誰!記起祂的獵群!記起我們都藍的榮耀!”
“屆時,祂將帶領我們,如疾風烈火,撕開這仙舟虛偽的和平表象,重返星海!而我等步離人,將奪回失去的一切,碾碎仇敵的脊骨,讓‘都藍’之名,再度響徹諸天!”
他的話語如同宣誓,在空曠破敗的排程室內回蕩,帶著一種穿越漫長屈辱歲月後、近乎偏執的信念力量。
另一人被他感染,胸膛起伏,重重點頭:“為了都藍!”
“好了。”末度迅速收斂情緒,恢復指揮官的冷靜,“去通知所有能通知到的兄弟,按照第三套應變方案,各自就位。”
“記住,我們的首要目標是製造混亂,吸引注意,為獄中的兄弟們創造機會。其次纔是接應。若事不可為……優先保全自己,將訊息帶回去。”
“明白!”
另一人躬身領命,身形一晃,如同真正的狐人般靈巧無聲地融入門外更深沉的黑暗,消失不見。
排程室內,隻剩下末度一人。
他站在原地良久,緩緩抬起自己的“手”,藉著遠處黯淡的燈光仔細端詳。
那手指修長,指甲圓潤。無論怎麼看,都是一雙屬於狐人的手。
但他的眼神,卻冰冷如亙古不化的寒冰,深處翻湧著與這具軀體格格不入的、屬於掠食者的猩紅暗流。
“仙舟……羅浮……”他低聲呢喃,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磨出來的,“七百年的債……該還了。”
“隻是希望,不要出現什麼紕漏纔好……”
他的腦海中又回想起了那個在碼頭與自己對視過的,那個少女的眼神,那個眼神不知為何讓他感到恐懼,以至於使其不由得顫抖了一下。
但隨即他又將這份恐懼甩出了腦海。
“我在想什麼呢……即便麵對那些天將,我等亦無所畏懼,區區一個人類幼崽……”
“錯覺吧。”
他搖搖頭,離開了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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