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三月兔號正平穩地航行在前往仙舟羅浮的預定航線上,舷窗外是如天鵝絨般鋪陳開的深邃星空。
艦橋內光線柔和,主螢幕上流淌著複雜而有序的星圖與航路資料。而愛麗絲並沒有坐在那象徵控製權的主控位上,而是斜靠在旁邊一張特意設定的、鋪著軟墊的高背座椅裡。
她手中捧著一杯冒著裊裊熱氣的花茶,清雅的香氣隨著蒸汽在空氣中緩緩彌散。
她微微閉著眼,濃密的金色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似乎在假寐,又似乎隻是在單純地享受這段長途躍遷後、進入常規航行階段中難得的寧靜。
隻有指尖偶爾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顯露出一絲鬆弛下的閑適。
“航行一切正常,預計在十七個係統時後進入羅浮玉界門導航訊號捕捉範圍。”
柴郡貓那帶著獨特韻律感的合成音響起,報告著當前的進度,語氣聽起來頗為愉快,“當前航線暢通度99.7%,僅有三處微不足道的星際塵埃帶需要例行微調規避。航行日誌更新完畢。另外,檢測到指揮官心率平穩,體征顯示處於放鬆狀態。需要為您播放點舒緩的音樂嗎,我親愛的小睡鼠?”
愛麗絲眼皮都沒抬,隻是輕輕吹了吹茶麵上浮著的花瓣,聲音裏帶著一絲無奈:“安靜點,柴郡貓。還有,不要用那個稱呼。”
最近伊迪絲不知從哪裏來的興緻,一直琢磨著要給她起各種稀奇古怪的親昵稱呼,“小睡鼠”隻是其中之一,還有更讓人頭皮發麻的選項。
因為實在過於羞恥,愛麗絲堅定地一概沒有採納。
沒想到這些稱呼沒用到她身上,反而被這學習能力過強、且顯然被伊迪絲帶偏了的飛船AI給學了去。
不得不承認,自從伊迪絲成為“常駐乘客”後,柴郡貓的資料庫和互動模式似乎被注入了大量……嗯,獨特的樣本。
有時候它那擬人化的調侃和冷不丁的“毒舌”,簡直像是第二個伊迪絲在說話。
“明白了,管理員。”柴郡貓的語調立刻降低了一個度,聽起來似乎有些電子音模擬出的失望情緒,“指令確認:保持靜默航行模式。如有任何需要,請隨時呼喚我。恪盡職守的柴郡貓將時刻準備,竭誠為您服務。”
就在這時,愛麗絲身側的空氣泛起了熟悉的、唯有對憶質極其敏感者才能清晰捕捉的微光。
而伊迪絲的身影如同從水波中浮現般,由淡轉濃,迅速凝聚。
這次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咋咋呼呼地“竄”出來宣告存在,而是像隻真正的、步伐輕悄的貓一樣,毫無預兆地出現,然後極其自然、甚至帶著點理直氣壯地,側身擠進了愛麗絲那張對於單人而言相當寬大、但對兩人就顯得有些親昵的座椅裡。
“喲,挺悠閑嘛。”伊迪絲歪了歪頭,看了看愛麗絲手中香氣裊裊的茶杯,又瞥了一眼主螢幕上規律閃爍的航路點標識,語氣隨意,“還有多久能到那個據說到處都是長生種的仙舟?”
“按照柴郡貓的計算,還需要一段時間。”愛麗絲早已習慣了她這種近乎黏人的登場和貼近方式,順勢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空出更多位置,讓伊迪絲能靠得更舒服些。
最近伊迪絲似乎格外熱衷於各種形式的肢體接觸,挽手臂、靠肩膀、擠在同一張椅子裏……彷彿要通過這種實實在在的觸碰,來不斷確認和強化她們之間那份獨一無二的聯結。
“倒是你,最近好像實體化出現的頻率有些高啊。之前不是說過,待在我的意識深處,對你而言更省力、也更穩定些嗎?”
“裏麵待久了,有點悶。”伊迪絲含糊其辭地應了一句,很自然地將腦袋靠上愛麗絲的肩膀,任由自己金色的髮絲與愛麗絲垂落的發縷交織在一起,不分彼此。
“而且,老是待在你腦袋裏,聽著柴郡貓那些一本正經又帶著怪腔調的廣播,就像是有個聲音在耳朵裡不斷迴響一樣,吵得很。”
她皺了皺鼻子,抱怨道。
“鄭重宣告,”柴郡貓立刻出聲,“本AI的所有航行通訊與狀態播報,均嚴格符合《星際和平公司艦載智慧輔助係統互動禮儀規範V7.2》標準,且語音音量始終控製在人類舒適閾值以下,經過權威認證。”
“反倒是某些非標準碳基/矽基生命體形態的存在,存在頻繁、未經正式申請流程便佔用指揮官私人休息空間的嫌疑。”
“哈?私人空間?”伊迪絲立刻抬起頭,對著艙內主揚聲器的大致方向,瞪圓了眼睛,儘管那裏空無一物,“我跟愛麗絲之間,哪來的‘私人空間’這種疏遠的說法?我們是一體的!從概唸到存在都是一體的,你懂嗎?倒是你,你纔是我和愛麗絲相處過程中的‘外來者’吧!”
“根據星際和平公司最新修訂的《艦載AI與物權法相關解釋補充條款》第三章第五條,”
柴郡貓的回應不緊不慢,“本AI是‘三月兔號’不可分割且權重最高的核心組成部分之一,法律優先順序高於任何後續臨時搭載、未在星海聯盟進行正式生命形態註冊的……模因生命。這一點無可辯駁。”
“你說誰是臨時的?!誰又是投影?!”伊迪絲的音調拔高,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你想打架嗎?你這個隻會照本宣科的鐵皮盒子!邏輯迴路生鏽的笨蛋AI!”
愛麗絲默默地啜了一口茶。
伊迪絲在“挑起爭端”這方麵,絕對是有些獨特天賦在身上的。
和直率熱情的星能因為各種奇妙的原因吵起來,現在連和一個人工智慧,也能就這些毫無實際意義的話題爭得麵紅耳赤——雖然她並沒有真正的血液可以上湧。
而柴郡貓變得越來越擅長“辯論”,很大程度上就是伊迪絲閑來無事“訓練”出來的結果——要知道作為一個AI,最開始它可是隻會遵從指令行事的,雖然有時不算很聽話吧,但至少不會反駁。
本是靜謐的航行時光,時常被這一人一AI之間突如其來的、幼稚的拌嘴打破。
眼看伊迪絲和柴郡貓之間那每日例行、迴圈播放般的爭執又要升級,愛麗絲感到熟悉的、隱隱的頭痛開始攀上額角。
她無聲地嘆了口氣,放下手中溫暖的茶杯,伸出手,精準地捏住了伊迪絲近在咫尺的臉頰,輕輕往旁邊扯了扯。
“唔……疼!”
伊迪絲的注意力瞬間被臉頰上輕柔卻不容忽視的力道拉了回來,她不滿地拍開愛麗絲的手,但嘴上與柴郡貓的爭端倒是因此停了下來。
她氣鼓鼓地重新縮回愛麗絲身邊,像隻被奪走了玩具的貓,小聲嘟囔著抱怨,“你怎麼總是幫它說話?”
“我誰也沒幫。”愛麗絲收回手,重新捧起茶杯,語氣是一貫的平靜,彷彿剛才隻是拂去了一粒塵埃,“隻是覺得,你們倆之間的這類爭論,本質上就像是在嚴肅地辯論‘星穹列車和殲星艦哪個更適合用來送快遞’一樣,根本沒有意義。”
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很吵。”
伊迪絲從鼻子裏哼出一聲,別過臉去,但總算暫時偃旗息鼓,隻是依舊緊緊挨著愛麗絲,用行動表達著無聲的“佔領”。
簡直像是帶著一個情緒起伏不定、又格外黏人的孩子。
愛麗絲在心底無奈地想,思索著有沒有什麼溫和的方法,能稍稍引導伊迪絲這過於“易燃易爆”、對其他人防備過度的性子。
然而,就在她的思緒剛剛飄向如何“教育”自家半身這個日常難題時,她捧著溫潤瓷杯的手指微微一頓。
並非因為伊迪絲孩子氣的抱怨,也非柴郡貓切換回平靜模式後的例行航行資料播報。
一種極其細微、卻絕不容忽視的異常波動,隔著遙遠到足以讓常規探測器忽略不計的空間距離,如同最輕柔的羽毛掠過水麵,輕輕擦過了她的感知邊緣。
那不是正常的宇宙背景輻射產生的規律噪波,也非任何已知文明序列的航行器引擎或武器測試可能逸散的能量特徵,也不像自然天體活動的餘暉。
那是一絲……冰冷、暴戾、充滿純粹否定與湮滅意誌的能量殘痕。
雖然極其微弱。
但其本質深處所蘊含的那股“味道”——那股旨在摧毀存在本身、抹殺一切意義與秩序的意蘊,對於曾在仙舟羅浮與絕滅大君麾下力量正麵交鋒過的愛麗絲而言,卻顯得有些醒目了。
是「毀滅」命途的力量。
但應該不是大規模爆發的反物質軍團的侵入,更像是哪裏有著「毀滅」的命途行者正在大開殺戒。
愛麗絲臉上那份屬於寧靜航行的輕鬆神情瞬間褪去。
眼眸倏然睜開,投向主螢幕上浩瀚星圖的某個特定方位——根據波動傳來的方向與衰減模型逆推,那裏大致是另一條同樣通往仙舟羅浮的常用商貿或客運航道。
“柴郡貓,”她的聲音依舊保持著平穩,但內裡蘊含的力度與專註度已截然不同,“立刻掃描C-7扇形區,坐標範圍以我標記為準。啟動最高靈敏度被動感應陣列,過濾所有已知文明訊號模式及常規自然輻射譜。”
“同時,優先檢索該區域最近三個係統時內的所有公共航行警告、異常事件報告,以及……任何非官方的、來自遊俠或商船的零星通訊片段。”
“命令接收。最高優先順序任務建立。”
柴郡貓的語調瞬間切換,所有擬人化的調侃或情緒波動消失無蹤,恢復到純粹高效、冷靜專業的狀態。
艦橋內柔和的光線似乎也隨之變得凝練,主螢幕上的星圖迅速鎖定、放大,無數資料流開始飛速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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