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個老狐狸……”愛麗絲輕輕嘆息,聲音在靜謐的內廳裡盪開一絲漣漪,湛藍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複雜的瞭然,“確實如此,我也有想要從星核獵手那裏問的東西。”
她回到座位上,端坐的身姿對比景元那高大的身軀看似嬌小,但卻挺拔,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潤的茶杯邊緣。
景元聞言,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對如熔金淬鍊般的瞳孔深處,光芒流轉,彷彿能穿透層層迷霧,洞察人心。“那想來我的猜測沒有錯,”他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的笑意,“看來我這雙眼睛,多少還算能夠看清幾分局勢。”
他身體微微前傾,原本隨意搭在扶手上的手臂收回,雙手優雅地交疊在膝上,寬大的雲騎將軍袖袍垂落,遮住了小臂的勁瘦線條。那姿態瞬間從閑適的旁觀者,轉變為一位全神貫注、準備落子的棋手。
“所以,是時候該告訴我真相了吧?”愛麗絲的聲音平靜卻蘊含著不容迴避的力量,“你下這麼大一盤棋,甚至不惜藉助外來勢力來達成自己的目的,所求究竟為何?以及……需要我做些什麼。”她直視著景元,目光清澈而直接,彷彿要刺破他言語的迷霧。
“所求?”景元低聲重複著這個詞,金瞳迎上愛麗絲的視線,不再有絲毫遊移。那目光深處,是沉澱了數百年風雨的滄桑與不容置疑的決心。
“所求的,是羅浮千萬生靈的一線生機。所求的,是在對立理念交織、足以撕裂一切的致命旋渦中,尋得一個破局之點。”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砸在寂靜的空氣裡。
他抬手,修長的手指指向頭頂。一幅巨大而繁複的全息星圖在穹頂緩緩旋轉,星辰明滅,銀河如帶。代表羅浮仙舟的那一點翡翠光芒,在浩瀚無垠的星海中顯得如此渺小、如此珍貴,卻又頑強地閃爍著。“如今正是風雲激蕩之時,”
景元的聲音愈發低沉凝重,“無數勢力,如同深海巨獸,均蟄伏在暗處,有著自己的盤算與獠牙。窮觀陣的審訊,絕非表麵那般簡單。‘命運的奴隸’艾利歐,”
他念出這個名字時,語氣帶著深深的忌憚,“他的劇本中不可能沒有預見到這一環。星核獵手……他們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麼?我們至今仍是霧裏看花。”
他放下手,目光轉向地麵。那裏鋪陳著一副巨大的全息象棋,兩方棋子涇渭分明,如同那錯綜複雜、彼此傾軋的勢力縮影,每一枚棋子都彷彿帶著冰冷的鋒芒。
“他們主動將卡芙卡送入我們手中,這本身就是一步險棋,一步我們明知可能有詐,卻不得不接的棋。審訊的過程,極可能成為他們劇本中精心編排的關鍵一幕,甚至……可能成為點燃火藥桶的引信,引發我們無法預料、難以承受的驚天變故。”
他微微側首,目光重新落回愛麗絲臉上,帶著一絲複雜的思量:“至於我為什麼要求助於外部勢力……”
景元頓了頓,唇角那抹慣常的笑意染上了一絲微不可察的苦澀,“在你看來,仙舟是什麼樣的?”
愛麗絲沉默了片刻。內廳裡,隻有香爐中檀香燃燒的細微劈啪聲和遠處不知何處傳來的低沉機械嗡鳴。
她斟酌著詞句,試圖給出一個客觀的評價:“龐大且擁有著足以自保的力量,在此基礎上,還能致力於援助其他弱小文明……一艘承載著智慧與文明的人文巨艦。”
她停頓了一下,補充道,語氣帶著對宇宙法則的敬畏,“亦是「巡獵」星神嵐行走於星海間的鋒鏑。”
“是啊……‘龐大’。”景元眼眸微眯,那抹苦澀的弧度在他俊朗的臉上擴散開來,帶著一種深沉的疲憊。
“勢力龐大到一定程度,不可避免的便是分化。樹大必有枯枝,水深自有暗流。仙舟聯盟內部,可不像外人看上去那般鐵板一塊,上下一心。這種情況,在我們羅浮,尤為嚴重。”
他輕輕撥出一口氣,那嘆息彷彿承載著千年歲月累積的沉重,是長期在權力旋渦中心斡旋、平衡各方所帶來的心力交瘁,刻在了他略顯疲憊的眼角眉梢。
愛麗絲心中瞭然。勢力的分化是難以避免的,她對此有著刻骨銘心的理解。
即便是她的故鄉溫德蘭——那個在古獸肆虐、資源枯竭的末日邊緣掙紮的星球,在絕望的深淵裏,也曾上演過令人心寒齒冷的內訌與叛亂。更何況是在仙舟聯盟這樣疆域遼闊、種族眾多、相對和平卻暗藏洶湧的時代?
利益糾葛、理念衝突、對豐饒孽物處置方式的激烈分歧、對聯盟未來政策的不同解讀……任何一點火星,都可能在這龐大而精密的星際文明內部,燃起難以撲滅的烈火。景元的話語,隻是印證了她最深的猜測。
“可是,你們仙舟的內部問題,就這樣告訴我,且讓我深度參與進來,真的好嗎?”
愛麗絲道出了一處難點,“還有星穹列車他們,和我一樣完全是局外之人。我們就這樣貿然插手進來,作為中間人的你,會受到不可避免的猜忌吧?”
“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了,星穹列車的無名客們,”景元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拉回,“他們心懷赤誠,目標純粹——解決星核危機,探尋星核獵手的真相。在羅浮內部尚不安定、各方耳目環伺的情況下,說句難聽的,”
他直視著愛麗絲,目光坦誠得近乎殘酷,沒有絲毫粉飾,“他們已經是目前最值得信任、也最不容易被羅浮內部某些盤根錯節的勢力所影響、所利用的力量了。”
“但是……”景元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凝重,“他們……尚缺一柄足以‘定鼎’的利器。他們擁有開拓星海的勇氣和無畏的力量,如同鋒銳的矛尖。但在麵對這些早已編織好羅網、深諳權謀之道的強敵時,他們需要一個能夠穩定戰局根基、抵禦滔天巨浪衝擊的‘錨點’,一個堅不可摧的‘盾’。”
景元的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愛麗絲身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重託付和深深的期許:“在青鸞號遭遇襲擊時,你本可以置身事外。身為「存護」的令使,即便脫離飛行器,以你之能也足以橫渡星海,安然無恙。但你依然選擇了出手。”
“愛麗絲小姐,”景元的聲音低沉而鄭重,每一個字都彷彿敲擊在人心上,“我能看出來,您是一位真正高尚之人。我本不願如此利用您這樣的人,將您拖入羅浮這潭深不見底、汙濁不堪的渾水。”他坦誠了自己的掙紮和無奈,眼中閃過一絲真誠的歉意。
“但羅浮如今的情勢,內憂如毒藤纏繞,外患如群狼環伺,內部的暗流隨時可能藉機洶湧,掀起毀滅性的巨浪。我已別無選擇,隻能去抓住一切可能利用的力量,抓住一切可能帶來一線轉機的機會。為此,我景元,願承擔任何指責與萬世罵名。”他放在膝上的手,指節微微收緊。
“哪怕為此遭受仙舟內部那些老頑固的責難,也在所不惜。”
他停頓了一下,彷彿在凝聚最後的力量,目光灼灼地鎖定愛麗絲:“你體內所流淌的存護之力,是宇宙間最古老、最純粹的守護權能之一。你的力量,是穩定混亂局勢、壓製突發意外、乃至在千鈞一髮之際……為所有人撐起一片‘安全區’的最後保障!”
他的眼神無比認真,帶著孤注一擲的懇切,“我需要你,作為這柄‘定鼎之器’,坐鎮明日窮觀陣之局!”
“我的請求很簡單,”景元清晰地劃定了範圍,聲音恢復了作為統帥的冷靜,“星核獵手在艾利歐的指引下,在審訊中途必然會設法離開,這或許正是他們計劃中的關鍵一步。我並不需要你去將他們強行留下。”他著重強調著,指尖輕輕敲擊了一下膝蓋。
“那隻會引發更大的混亂,甚至可能正中他們下懷。您隻需在審訊進行期間,保障在場所有人的安危——尤其是星穹列車的諸位,以及在窮觀陣周邊執勤的雲騎士兵。若審訊過程中出現任何超出掌控的意外,”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以你的存護之力,穩住那片空間。隔絕混亂,為所有人爭取寶貴的反應時間和安全的撤退通道。最後,在我們得到那至關重要的關鍵情報後,確保他們能安全撤離即可。”
愛麗絲凝視著眼前這位將軍。他金瞳中那揮之不去的疲憊,與他此刻眼中銳利如刀的光芒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不再是那個在棋盤後方、彷彿一切盡在掌握、談笑間撥弄風雲的棋手,而更像是一個為了守護身後千萬子民,在泥濘、荊棘與陰謀的叢林中艱難跋涉、不惜弄髒雙手也要奮力開闢一條生路的領袖。
這份沉重而真實的擔當,讓愛麗絲心中那份因被“算計”而產生的不快與疏離感,如同初春的薄冰,在暖陽下悄然消融,逐漸被一種深沉的敬意所取代。
她想起了溫德蘭最後的日子裏,那些明知必死卻依然堅守在搖搖欲墜的防線上的同袍。
他們或許能力有限,或許也曾犯過錯、有過迷茫,但在守護家園和身後之人的那一刻,他們的身影同樣頂天立地,值得最高的敬意。
景元此刻所展現的,正是這種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守護的決絕,儘管他身處的位置更加複雜,手段也更加……不擇手段,甚至帶著權謀的冰冷。
這或許是身為掌握大局者所不得不經受的苦難吧。
愛麗絲湛藍的眼眸中,那份最初的冰冷審視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澄澈的堅定。
她緩緩地、鄭重地點了點頭,聲音清晰而有力,在檀香繚繞的廳堂內迴響:
“我明白了,景元將軍。”
“我答應你。明日窮觀陣,我會以存護之力,守護審訊場域,確保在場每一位人員的安全,直至審訊順利結束,或……出現不可控的變故。”
“這是為了那些可能因混亂而受到傷害的無辜者,”她微微一頓,目光深邃,“也是為了……解開一些縈繞於我自身的疑惑。”
她直視著景元,補充道,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的良知,也絕不會允許自己,眼睜睜看著他人因混亂而傷亡,卻袖手不管。”
景元看著愛麗絲,看著她眼中那份從戒備疏離到理解認同,再到帶著敬意的鄭重承諾,那根一直緊繃在心頭的弦,似乎終於放鬆了一絲。
他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那一直縈繞在他眉宇間的沉重感彷彿也隨著這口氣被撥出了少許。
站起身,動作流暢而帶著力量,不再是慵懶的倚靠,而是如同青鬆般挺拔。他麵向愛麗絲,雙手抱拳,鄭重地行了一個標準的仙舟古禮,姿態端正肅穆,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至誠的敬意。
“多謝。”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這兩個字,從景元口中吐出,卻彷彿承載著整個羅浮的重量,沉甸甸地落在兩人之間。“羅浮千萬生靈,承情了。”
愛麗絲亦站起身,身姿筆直如劍。她沒有回以同樣的古禮,而是微微頷首,動作優雅而莊重,同樣表達著認可與承諾。
“或許,我們會成為朋友。”愛麗絲說道,“我曾經也守護著一顆星球上的生靈,這一點,我們還挺相似的。”
內廳中,檀香依舊在紫銅香爐中裊裊升騰,氤氳出寧靜的軌跡。紅泥小爐上的茶壺,發出細微而持續的咕嘟聲,那韻律彷彿也帶上了一絲不同的意味,如同命運齒輪開始咬合的輕響。
一場關乎羅浮仙舟未來命運、在坦誠與敬意中悄然達成的臨時同盟,於此刻,在這方寸之間,正式締結。窗欞之外,羅浮仙舟龐大的艦體在星海中緩緩航行,燈火如織,映照著無盡的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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