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帶著星穿過一道需要多重生物識別的厚重閘門,進入了位於星艦最頂層的核心主控室。
這裏的視野更為開闊,環形的觀測窗外是深邃的、點綴著陌生星辰的宇宙,以及下方那顆正在逐漸縮小、呈現出不祥灰敗色調的溫德蘭母星。
無數控製檯環繞著中央一個巨大的全息星圖,星圖上清晰地標註著星艦的預定航線,正堅定不移地指向黑暗深處。
整個主控室安靜得隻剩下裝置執行的微弱聲音。
男人走到主控台前,無視了星警惕的目光,快速調出了航行控製核心的介麵。
複雜的程式碼和資料流如同瀑布般刷過螢幕,他操作了幾下,調出了一個標紅加鎖的選項——【緊急返程/航線重置】。
“看清楚了,”
他指著那個無法點選的選項,“最高許可權鎖定,由我親自設定。觸發條件極其苛刻,幾乎不可能在航行中達成。”
“或者說,從設計之初,這就不是一艘能夠‘回頭’的船。”
星的心沉了下去,儘管早有預料,但親眼證實還是讓她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無力。
航線無法更改,星艦不會返回。
男人做完這一切,似乎牽動了肋部的傷處,他捂著側肋,有些踉蹌地後退幾步,靠在冰冷的金屬牆壁上,微微喘息。
他抬頭看向星,臉上沒有計劃得逞的得意,也沒有淪為階下囚的惶恐,反而是一種……
難以言喻的複雜神情,混雜著疲憊、釋然,以及一絲星無法理解的、深重的悲哀。
“是不是很好奇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突然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沙啞了許多,目光似乎穿透了星,望向了某個遙遠而痛苦的過去。
星皺緊眉頭,握緊了球棒,沒有回答,但眼神裡明確寫著“事到如今你還在說什麼廢話”以及“無論什麼理由都無法為你開脫”。
男人似乎並不期待她的回答,他隻是需要一個聽眾,一個能承載這段被掩埋真相的容器。
他緩緩閉上眼睛,彷彿陷入了遙遠的回憶,聲音如同從時光的彼端傳來:
————
204年前,溫德蘭與那群來自深空的巨獸的戰爭,宣告結束。
但隨之而來的,不是預想中劫後餘生的歡欣與重建家園的希望。
因為,那些在星海中與巨獸血戰、承載著文明最後火種與力量的防衛軍大人們,一個也沒有回來。
通訊徹底斷絕,星港再無響應,彷彿整個文明的精銳與未來,都被那場最後的決戰徹底吞噬。
留下的,隻有滿目瘡痍的溫德蘭母星,以及散佈在全球各處的地下避難所裡,所生活著的、數量以千萬計的……孩童而已。
他們茫然無措,如同被遺棄在巨大廢墟巢穴中的幼雛。
正如後來被稱為“舊民”的人們所熟知併流傳的歷史一樣,孩子們中站出了幾位相對早熟、勇敢且具備領導能力的個體。
領頭者名叫艾斯特,他早熟而堅定,擁有遠超同齡人的責任感和行動力。
正是他第一個意識到,如果地表環境遲遲無法恢復,一旦地下庇護所儲備的能源耗盡、維生係統徹底崩潰,等待著所有人的隻有緩慢而絕望的死亡。必須回到地麵,必須重建。
他的朋友們響應了他的號召,跟隨他一起,冒著未知的風險,踏上了滿目焦土的地表,開始嘗試進行最初步的建設和生態勘測,為了後續能將所有地下同胞接回地麵這個終極目標而奮鬥。
在這群先驅者中,有一個關鍵人物,名叫萬俟溫。
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天才,對知識和邏輯有著近乎本能的渴求和超凡的理解力。
地上那些遺留的、大部分成年人都難以解讀的複雜機械說明書和技術設計圖,在他眼中如同清晰的拚圖,他能迅速理解其原理,並找出修復或利用的方法。
正是依靠著他的才智,這群原本對工業體係一無所知的孩子們,才能在短時間內磕磕絆絆地建立起一套相對完整的、利用殘留自動化機械進行地表清理和基礎建設的流程。
在建設之餘,萬俟溫將大量的精力投入了對地表殘留研究設施的探索中。
他懷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希望,希望能從這些設施裡,找到戰前留存下來的、除人類以外的其他動植物基因樣本。
他深知,一個完整的生態係統,是文明真正復蘇的基石,僅僅依靠人類和少數頑強真菌,是無法讓星球恢復生機的。
在這個過程中,他的知識水平伴隨著翻閱海量的、殘缺不全的研究資料而飛速增長,許多戰前尖端的科技理論被他逐步吸收、理解。
他就像一個乾涸的海綿,瘋狂汲取著舊文明遺留的智慧。
但現實是殘酷的。他搜尋了無數個或完好或半毀的研究所、基因庫,結果卻令人絕望——
植物現如今還有倖存。
但他沒有找到任何除人類以外的、有效的動物基因庫。
彷彿在戰火的最後階段,這些承載著生物多樣性的火種就因為各種原因徹底地遺棄或銷毀了。
這讓他不禁對前人產生了巨大的失望和憤懣,大罵他們的短視與愚蠢。
隻有人類,這顆星球註定隻能走向一片死寂,不可能恢復曾經那個生機勃勃的生態圈。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認為文明的復蘇之路已然斷絕的時候,在一處極為隱蔽、防護等級極高的地下資料庫廢墟中,他偶然發現了一份未能被完全銷毀的、紙質與電子介質混合的研究記錄殘片。
那份記錄編號為D-00528,報告人署名處被粗暴地塗抹掉,無法辨認。
當他帶著疑惑開始閱讀時,裏麵的內容,卻像一道冰冷的閃電,瞬間擊穿了他所有的認知和希望,將他拖入了比發現沒有基因庫更深、更黑暗的絕望深淵。
>研究記錄編號D-00528
>報告人:■■■
>先說結論吧,很遺憾,溫德蘭人是不會有未來的。
>經過我們團隊長達數十年的秘密追蹤與研究,可以確認,我們所有溫德蘭人的基因深處,都存在一個致命的、並且正在不斷惡化的缺陷。
>那缺陷的根源,正是我們曾引以為傲、視作上天恩賜的獨特能力——
>“生命力轉化”——將自身的生命能量,通過特定的精神共鳴與生理調節,自由地轉化為驅動機械或武器的其他形式能源。
>看起來很美好,不是嗎?
>我們靠著這個獨一無二的能力,在現在,這資源近乎耗盡、常規能源枯竭的絕境下,還能驅使著龐大的艦隊和陸地裝甲,與那些彷彿無窮無盡的巨獸打得有來有回,硬生生守住了文明最後的防線。
>但這所有的“美好”與“希望”,都隻是建立在,這種能量的轉化,目前還處於“相對可控”的階段。
>但如果我說,根據我們的模型推演和基因熵增測算,再過上十代人左右,這種能力就將徹底失控,再也無法被個體的意誌所約束呢?
萬俟溫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直衝天靈蓋,拿著記錄殘片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
他強迫自己繼續看下去,報告後麵的內容更加觸目驚心。
研究指出,這種“生命力轉化”能力,其本質是對生命本源的一種強製性、不可逆的透支和扭曲。
它並非溫德蘭人與生俱來的天賦,而是在某個未知的歷史時期,因某種不明原因而突然出現,並隨著時間推移逐漸穩定下來,成為顯性遺傳特徵。
然而,這種能力本身就像一種潛伏的病毒,正在緩慢而持續地破壞著溫德蘭人基因結構的穩定性,導致基因鏈出現不可逆的“解離”現象。
並且,這種解離效應會隨著代際遺傳而不斷累積、增強,如同一個不斷加速沖向懸崖的雪球。
研究報告預估,在大約十代人之後,這種能力將徹底失控。
屆時,每一個溫德蘭人體內高度不穩定、且不斷累積的轉化潛能,將不再受自身意誌控製。
任何一個強烈的情緒波動,甚至隻是自然的生命活動,都可能瞬間引爆那龐大的、源於生命本源的能源——
也就是說,到那時——所有的溫德蘭人,都將變成一顆顆不受控製、隨時可能爆炸的“人形炸彈”!
一個文明,不是亡於外敵,不是毀於內耗,而是從生命的最底層,從基因的根源上,被設定好了自我毀滅的倒計時!
在報告的末尾,還有一行手寫的、字跡略顯潦草的批註,墨水的顏色與正文不同,似乎是在最後關頭添上去的:
“此項研究結果及相關推演資料,已被列為最高禁忌。請務必、務必不要上報給愛麗絲指揮官。”
“前線戰事已至最關鍵階段,不能讓她再分心於此等絕望之事。一切……待戰爭結束後再說吧。
——指揮官副官雷頓”
————
男人,或者說……萬俟溫,他靠在牆上的身體微微滑落,最終無力地坐倒在地。
他仰著頭,看著主控室天花板上冰冷的燈光,臉上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看明白了嗎?外來者。”
他的聲音帶著無盡的疲憊和嘲弄,先前那種純粹理性的表象已經蕩然無存。
“我們……從一開始就沒有未來。所謂的重建家園,重返地表,爭奪資源……都不過是無知者在一艘註定沉沒的破船上,為了幾塊稍微乾燥點的甲板而進行的、毫無意義的爭鬥罷了。”
“十代人……嗬,從我們那一代算起,時間……已經不多了。”
“正如防衛軍的人們,使用那套裝甲,可以與那群巨獸展開如此長時間的拉鋸戰。”
“而那群自詡為反抗軍的舊民……僅這些時間,就已經將自身老化的不成樣子,不是麼?”
“他們已經到了某個臨界點了……勉強可控與完全失控的臨界點。”
他抬起手,指向觀測窗外那顆逐漸遠去的、灰敗的星球,眼神空洞:
“與其讓他們在未來的某一天,因為一次憤怒、一次喜悅,甚至隻是因為走路摔了一跤,就‘嘭’地一聲,把自己、把身邊的人、把好不容易重建起來的那點可憐的東西,都炸成碎片……”
“不如由我,給他們一個……更‘乾淨’,也更‘仁慈’的終結。”
“至少,他們直到最後一刻,都還懷抱著……回到陽光下的希望。”
“而這些……更早的時代留下的基因庫,則讓我帶到其他宜居星球上。”
“也許,在這些後人中,能夠出現在有限時間內,解決這個缺陷的人吧。”
主控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星艦引擎發出的低沉聲響,如同為整個文明送葬的輓歌,在無聲地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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