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嚴厲到近乎無情的嗬斥與少女極力壓抑的、破碎的啜泣聲,如同浸入水中的墨跡,在絕對的黑暗裏掙紮著暈開片刻,最終還是不可避免地消散、淡去,被更深沉的寂靜所吞噬。
但這死寂並未持續太久。周圍那濃稠得化不開的黑幕,開始如同老舊電影熒幕般,泛起微弱而不斷跳動的、雪花般的光斑。
這些光斑迅速凝聚、延展,扭曲變幻,最終化作一幕幕無聲卻極具衝擊力的畫麵,在星的眼前冰冷地流轉、閃爍。
沒有聲音的伴奏,卻比任何震耳欲聾的爆炸都更令人心悸。
她看到燒焦的、與扭曲金屬殘骸死死纏繞、交融在一起的,已根本無法分辨原本形態是人是獸的聚合物。
看到斷裂的、覆蓋著破碎裝甲的肢體,如同被隨意丟棄的垃圾,散落在被高溫琉璃化的焦土之上。
看到曾經代表著溫德蘭科技與軍事驕傲的龐大星艦,在虛空中接連炸裂成短暫而殘酷的煙花,燃燒的碎片如同無數座沉默的墓碑,永恆地飄散在冰冷的宇宙中。
她看到指揮中心的全息沙盤上,每一次大規模戰役集結後,那代表己方有生力量的、曾經密集如星河的光點陣列,總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次比一次更加稀疏、黯淡……
而站在沙盤前那個屬於愛麗絲的、越來越孤峭的身影,其下達指令的聲音,也從最初的帶著顫抖,逐漸變得平穩、簡潔,最終隻剩下一種聽不出任何波動的冰冷。
畫麵在無情地加速翻頁,如同命運嘲弄般快速掠過。
獸群在愛麗絲那日益精妙、也日益決絕,甚至堪稱殘酷的戰術指揮下,被成建製地殲滅,一批批形態各異的可怖巨獸化為宇宙中的塵埃。
然而,勝利的代價是文明自身的不斷失血。
溫德蘭一方付出的犧牲,同樣慘烈到觸目驚心。
那些曾經傾盡整個文明資源打造的精良武器越打越少,後方龐大的生產線在資源徹底枯竭的哀鳴中逐一停擺,變得死寂。
新下線的武器規格在極度的物資緊縮下一降再降,威力和可靠性都大不如前。
可供選擇的戰術,也因為兵種的單一化和裝備的匱乏而變得越來越少,越來越被動。
戰報上的詞彙,逐漸從“精準打擊”、“側翼包抄”變成了“固守待援”、“遲滯阻擊”,最後,往往隻能依靠士兵們燃燒的血肉之軀,去硬生生填補那越來越大的火力空白。
希望的曙光彷彿一次次在遙遠的地平線閃現,卻又總被更深的、更粘稠的絕望緊緊拖拽回黑暗的深淵。
最終,所有的混亂、犧牲與掙紮,所有的畫麵都如同被黑洞吸引般,劇烈地收縮、凝聚,定格在那無法迴避的最後一幕——
那是在除溫德蘭母星之外,疆域內僅存的、尚未被完全摧毀的殖民行星那傷痕纍纍的地表上。
滿目瘡痍的大地,彷彿將整個文明所有的痛苦與不屈都濃縮於此。
戰略資源已徹底耗盡,愛麗絲,這位曾經依靠智謀在幕後運籌帷幄的總指揮官,此刻再已無任何戰術備選,也沒有再留在安全後方的必要了。
在最後一戰時,她同樣默默穿上了那身略顯陳舊、佈滿了細微劃痕的戰甲,握緊了武器,與最後殘存的、同樣傷痕纍纍的戰士們站到了一起,共同麵對那最終的毀滅。
她的身後,跟隨著僅存的數十名士兵,他們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刻滿了疲憊、新舊交疊的傷痕,以及一種超越了恐懼、近乎凝固的、與文明共存亡的決絕。
他們的對麵,是那頭失去了所有附屬獸群、同樣遍體鱗傷,卻依舊如同移動山嶽般矗立,散發著令人靈魂凍結的威壓的古獸首領。
它那僅存的獨眼,如同地獄的入口,燃燒著最純粹、最原始的毀滅意誌。
沒有激昂的吶喊,沒有悲壯的宣言。這文明與毀滅之間最後的戰鬥,在一種近乎神聖的沉默中轟然爆發,其殘酷程度達到了極致。
星的呼吸幾乎停滯,她眼睜睜地看著那些毅然跟隨在愛麗絲身後的戰士,一個接一個,為了給指揮官創造出哪怕一絲微不足道的攻擊機會,毫不猶豫地、義無反顧地沖向那不可戰勝的巨獸。
然後,在它狂暴的吐息或足以撕裂大地的利爪下,如同被投入熔爐的雪花般,瞬間氣化,或化為紛揚的飛灰,連一聲短暫的慘叫都未曾在這世間留下。
最終,當最後一名同伴的身影,也徹底消失在巨獸那足以湮滅物質的吐息光芒之中,整個焦灼、破碎的戰場上,隻剩下愛麗絲獨自一人,渺小卻又無比清晰地,站在那龐然大物投下的、如同末日審判般的巨大陰影之下。
此刻即是,王對王。
她傾盡最後的力量,在那毀滅效能量的餘波中艱難地、一步一步靠近那龐大的敵人時。
她看著巨獸口中再次開始匯聚起的、那足以將一切歸於虛無的恐怖能量光芒,臉上……反而露出了一絲難看的微笑。
沒有對死亡的恐懼,沒有對逝去同伴的悲傷,甚至沒有對眼前這毀滅源頭的憤怒。
那雙曾經或許清澈、或許堅毅、或許也曾流過淚的冰藍色眼眸裡,此刻隻剩下一種極致疲憊後被徹底掏空後的虛無與空洞。
以及……與這無邊空洞並存的、某種令人心碎的、徹底的釋然——彷彿終於走到了盡頭,終於可以從這無休止的重負中解脫。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手中那枚僅存的、閃爍著不穩定危險幽光的圓柱體——文明最後的力量結晶,也是最終的武器,最後一枚反物質湮滅彈。
然後,她抬起頭,平靜地望向那蓄勢待發、即將帶來終極毀滅的巨獸,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是想對這世界、對逝去的所有人、亦或是對自己,留下最後一句話。
但最終,她什麼聲音也沒有發出,什麼痕跡也沒有留下。
她隻是,平靜地啟動了引爆程式。
然後,扔進了那近在咫尺的血盆大口。
沒有預期中震耳欲聾的巨響,隻有一片極致純粹、吞噬一切感官的白光,如同創世亦或終末的宣言,瞬間膨脹,淹沒了視野中的一切。
那光芒並非聖潔,而是帶著終結萬物、回歸原初的絕對虛無,將愛麗絲那孤獨的身影、將那不可一世的巨獸、將這片承載了文明最後掙紮與不屈的土地,徹底地淹沒、分解、歸於最基本的粒子,彷彿從未存在過……
遠處,溫德蘭的母星,或許尚在引力軌道上孤獨地旋轉,如同風中殘燭,也許……還殘留著最後一絲微弱的希望?
………
星怔怔地“看”著那片重歸虛無和死寂的黑暗,彷彿自己的靈魂也被那最後的湮滅之光抽走了一部分,胸口堵得發慌。
這就是……愛麗絲所親身經歷、所背負的一切?
除去那之後被存護星神克裡珀瞥見、擢升為令使的奇蹟插曲之外,在屬於她“人類”身份的故事終點,這就是一個力戰至文明最後一兵一卒,最終與敵人同歸於盡的、徹頭徹尾的、毫無浪漫色彩可言的悲劇。
那麼沉重……那麼絕望……幾乎壓得人喘不過氣。
她終於有些明白了,為何愛麗絲在偶爾提及遙遠過去時,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深處,總會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深不見底的寂寥。
又為何……在如今擁有了可以編織近乎完美夢境的力量後,她會選擇沉溺其中,抗拒醒來。
她曾珍視的戰友、夥伴,她曾發誓守護的人民與疆土,她所熟悉、所熱愛的一切……都已然在那場終極的毀滅,和漫長的時光沖刷下化為烏有,歸於冰冷的宇宙塵埃。
她所認知的“現實”,早已是一片令人心死的廢墟和泡影。
如果真實、冰冷的過去是如此不堪回首,充滿了無法挽回的失去和徹骨的絕望,那麼,選擇活在一個溫暖、平和、所有珍視之人都還在身邊的謊言裏,也許……真的是一個痛苦卻可以理解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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