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血夜------------------------------------------。。。,落在沙土上,消融不見。,像是一隻龐大獸群在荒漠中踩踏沙土的聲響。,第三聲,一聲接一聲,像擂鼓,像悶雷。,不是雷。。。——!,是炮火。,前世在那些戰爭紀錄片裡聽過,今生在地獄裡印證。,用著公司提供的武器——那些黑衣人在人工降雨後不動聲色地撤出了營地,臨走前將這些武器交給了殺人凶獸。。,這就是你說的母神賜福。
尖叫瞬間在營地中炸開。
埃維金人毫無防備,他們以為母神恩賜來了,以為救贖來了,可到來的隻有屠刀,隻有公司的賣空票據,隻有冷冰冰的死亡。
人們的嘶喊聲和呼救聲被鼓聲和炮火蓋過,被雨水聲蓋過,被這被美化成恩典的死亡碾碎。
“菲尼克斯——!”
媽媽的聲音撕裂在他的耳邊,一雙有力的手將他的身子打橫抱起,衝出了帳篷。
火,到處都是火。
火在雨中燒不儘,雨下得更加瘋狂。
他看到族人們一個個倒下,倒在沙土中,倒在雨水裡。
那些人身上的血和雨水混合在一起,在夜色中淌成一條條暗紅色的溪流。
活著——死了。
中間隻隔著一場雨。
不知道跑了多久。
媽媽將他塞進一塊岩石的夾縫中,岩石被雨水打濕,滑膩黏稠,靠上去冷得刺骨。
菲尼克斯被塞進去的時候反手抓住了母親的衣襟,死死地抓著抓住,指甲陷進粗糙的布料中,不肯鬆手。
他看著她,看著她被汗水和雨水打濕的臉,看著她鬢角那縷耷拉下來的金髮,看著她那雙充滿了恐懼、卻又拚命想對他露出笑容的眼睛。
媽媽,你也來,你也來啊。
可那塊岩石的夾縫太小了,隻容得下一個孩子。
媽媽的笑容,是他在這個荒謬的世界裡看到的最後一樣美好的東西。
“活下去,菲尼克斯。”她說,聲音在喧囂中顯得那樣薄,那樣輕。
“活下去。”
然後她鬆開了他的手。
他的手在那一刹那僵住了,僵硬得連一個最簡單的握緊的動作都做不出來。
然後就看著那道被雨水和血浸潤的身影站起來,擋在岩石的縫隙前,麵對著來時的方向,用身體擋住最後的這一塊庇護所。
那個背影永遠定格在了他的瞳孔中。
那個形狀,那個最熟悉不過的輪廓,在炮火映照中的最後一瞬間的剪影。
卡提卡人的刀落下來的時候,他甚至冇有發出一聲尖叫。
冇有。
他隻是坐在潮濕的岩縫中,眼睛死死地盯著外麵。雨水灌進他的眼睛,和淚混在一起流出來,冰冷和滾燙交織在一起,灼燒著他眼周那一圈圈絢爛的星雲。
淚水流過眼下那顆痣,流過麵頰流進嘴裡,鹹得發苦。
死了。
媽媽死了。
所有人,都死了。
他聽到了那些追兵的腳步聲,他聽到了卡提卡人用粗糙的聲帶發出的狂吼。
他要活著,他必須活著。
哪怕隻為了一個人——那個名字在他的腦海裡反覆盤旋,像一隻折翼的鳥拚命扇動翅膀。
卡卡瓦夏。
卡卡瓦夏還活著,在這個世界上他不是唯一的倖存者。卡卡瓦夏也活著,他要經曆這一切後麵的苦難,經曆所有菲尼克斯已經知道的一切。
那我就不能死。
我不能,不能。
他從岩縫裡鑽出來——
用四歲的兩條細小的腿,在泥濘和沙地之間拚命地跑。
雨在砸臉,風在灌耳,腳趔趄地踩在泥水裡,跑得東倒西歪,跌倒了爬起來接著跑,鞋子跑掉了也不管,光著腳踩著碎石踩進泥水繼續跑。
這就是命運給埃維金人的結局。
一場雨,落下來,洗淨殺戮的痕跡。
他逃過了卡提卡人。
可他冇有逃過自己的同胞。
那些同樣流著茨岡尼亞人血液,同樣在這片黃沙中掙紮活命的生還者。
茨岡尼亞的荒漠中,信仰母神的不隻有埃維金人。其他氏族的流浪者在外四處遊蕩,搜尋一切可以搜刮的物資和“資源”。
菲尼克斯就是這樣被抓住的。
那個茨岡尼亞人抓著他後頸的衣領,像拎一起乾癟的行李,將他在地上拖行了幾步。黃沙磨著他的膝蓋,磨得生疼。
他的臉上全是泥和血的混合物,那雙漂亮的眼睛依然亮著,亮得不像是一個剛從屠場裡爬出來的幼童。
他的嘴唇微微翕動,那是一道道乾裂的血痕,唇瓣此刻乾得起了皮,顏色褪得幾乎透明。
“埃維金人?”
另一個茨岡尼亞人湊近了看他,發黑的麵孔上浮現出一種難言的、混雜著殘忍和躍躍欲試的神色。
他伸出一隻手,毫不客氣地掰著菲尼克斯的下巴將他的臉抬起來,對著光看了看。
那張滿布臟汙卻依然掩不住驚心動魄美的臉,像一粒被塵埋了的粉珀,在那汙濁的掌心中安靜地發著光。
那人咧嘴笑起來,露出滿口發黃的牙齒,笑得發出一陣刺耳的聲音。
“嘖,這小東西倒是生了一副好相貌。”
他將菲尼克斯翻來覆去地看了一圈,檢查了手、腳、牙齒、牙齒,像檢查牲畜一樣檢查完了,然後解下水袋,扔給正掐著菲尼克斯後頸的男人。
菲尼克斯隻是默默看著,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什麼也冇說。
“兩升水。”
那人衝另外幾個圍過來的人揚了揚下巴,示意那些人把菲尼克斯接住。
“換這個小崽子。”
“兩升水?就這?他纔多大,養不活,水白花。”
“養不活是我的事。這臉拿出去,有人願意賭……”
後麵的話他冇有聽清。
因為他已經聽夠了。
兩升水,就兩升水。
他的價格是兩升乾淨的水。
這是一個四歲幼童在這種世道裡的全部價值,可能活不久,這筆生意虧大了,所以砍價的時候最好的籌碼就是他的生存機率。
一個隨時可能死掉的貨品,隻配賣兩升水。
卡卡瓦夏值六十塔巴安。
六十枚赤銅幣。
六十個閃閃發光的銅板,可以在奴隸市場上換來一個強壯有力的成年人,可以用來賭,可以用來廝殺,可以用來創造價值。
而他隻值兩升水。
菲尼克斯被人塞進了一輛破舊的囚籠裡,手腳都被粗糙的麻繩縛住。
籠子是用廢舊的木條釘起來的,縫隙很大,風從四麵八方灌進來,帶著沙子和雨後的那股水分蒸發的味道。
他靠在籠子的角落裡,蜷縮著四肢,用小得可憐的身體去感知這個世界對他最後的慈悲和殘忍。
卡卡瓦夏。
卡卡瓦夏還活著。
雨停了。
茨岡尼亞的天空終於露出了雲層背後的星光,那是億萬光年以外的光芒,穿過宇宙的荒蕪來到這裡,照不到已死的人,照不到還活著的人,隻是在那雙絢爛的眼眸裡留下一片虛無。
他將自己捲成一個球,閉上眼,咬緊嘴唇。
唇上有血流出來,流過喉結上的那顆硃砂痣,滴落在不知道還屬於誰的衣服領口上。
那個四歲的孩子,埃維金人的末裔,菲尼克斯,意為希望。
他靜靜地龜縮在囚籠之中,嘴裡無聲地念出了幾個字。
“我會回去的。”
無聲的,冇有人聽得到。
夜色又重新將他吞冇。
他攥緊了那個承諾,用這具四歲的、脆弱的、隻值兩升水的身體,緊緊地將它攥在拳心。與那袋被人拿走的兩升水一起,當作活命的第一個賭注。
風還在吹。
茨岡尼亞的夜風,穿過荒原,穿過已經空無一人的埃維金營地,穿過那些被血打濕的布匹和帳篷的殘骸。
這片黃沙見證了太多死亡,多到他根本不在乎再多一個孩子。
而當這場血色的暴雨終於被銀河的黑暗吞噬殆儘時,茨岡尼亞的上空忽然掠過一道光——
也許是流星,也許是某艘巡獵星海的飛船短暫的途經,也許是虛數能量在此處殘留不散的鋒芒。
但那道光冇有停駐。
它隻是轉瞬即逝地亮了亮,像某個遙遠星神在深空中短暫地眨了一下眼,辨不清是巡獵的利箭,還是歡愉的戲碼。
或許兩者都不是。
或許兩者都是。
而現在,一個滿身血汙的孩子蜷縮在臨時拚湊的囚籠裡,正咬著嘴唇,將無邊的恨意與複仇的決心一併吞入腹中。
那雙手太小太小了,小到什麼都抓不住,可那些在滅族之夜灼燒過他瞳孔的火焰,正從那雙層層疊疊的瞳眸深處一點一點滲出來。
星星的倒影落在他的眼中,碎成一地粉鑽般的光。
他不眨眼,也不出聲。
隻是讓那些光芒永恒地照亮他以後會走上的那條複仇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