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輝這次已經熟練得近乎麻木了。
隻要找到一個僻靜無人的角落,或許是廢棄小巷的盡頭,或許是城外某片亂石堆的陰影裡,然後在意識深處,平靜地呼喚那個光圈。
緊接著是脫離,回到那個空白的空間裡不到幾秒又被投了回來。
他費力地睜開眼睛,適應著眼前世界略顯昏暗的光線,撐著身下的土地坐起身,骨骼發出細微的咯啦聲。
他甚至沒有心思去檢視周圍是否有變化,隻是憑著本能,拖著沉重得像灌了鉛的雙腿,離開這個臨時躺著實驗的地方,一步一步,緩慢而艱難地走回那個位於奧赫瑪某條街道的小小出租屋。
即使在一樓的接待廳遇到了和藹的房東太太,對方似乎想和他寒暄幾句,吳輝也隻是勉強從僵硬的臉上擠出一點點近乎虛弱的笑意,對她點了點頭,喉嚨裡乾澀得發不出任何完整的聲音,便徑直上了樓。
回到房間,反手關上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他沒有關上窗簾,沒有換衣服,甚至沒有去看一眼可能正期待他回來的大白。
他隻是走到床邊,然後像一袋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沙包,直挺挺到毫無緩衝的向前倒去,將自己重重地砸進了柔軟卻冰冷的床鋪裡,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大白似乎被這不同尋常的動靜驚醒了,它從自己軟墊上抬起頭,發出困惑又擔憂的支支吾吾聲,邁著有些蹣跚的步子走過來,用濕涼的鼻尖輕輕蹭了蹭吳輝露在床邊的手,然後在他身旁的地板上趴了下來,下巴擱在前爪上,安靜地陪伴著。
吳輝累了。
累的心像是被無數巨石碾過,累的像是嘴巴和眼皮都被封住。
積累起來的挫敗感和對前路的迷茫,以及重複實驗下都是一個輪迴的打擊……所有的一切都沉甸甸的壓在他心頭。
所以,他睡著的也很快。
幾乎是閉上眼的瞬間,意識就沉入了黑暗的深淵。
但或許是因為最近思慮過重,精神消耗太大,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
他做了夢,而且不止一個。
夢境混亂跳躍,充滿了不安的意象。
他夢見衝天的大火,赤紅的焰舌舔舐著黑暗的天空,將一切都染成淒厲的紅與黑。
火光中,一個模糊卻熟悉的白髮身影,正逆著人流,義無反顧地沖向火海的最深處。
吳輝在夢中拚命呼喊,伸出手想要抓住他,但手指穿透的隻有灼熱的空氣和飛舞的火星。
那道身影最終還是消失在吞噬一切的烈焰中,而他伸出的手,徒勞地懸在半空,隻剩下掌心被熱浪灼傷的刺痛感。
畫麵陡然切換。
他夢見了昔漣,那個記憶中總是溫柔淺笑的少女。
但夢中的昔漣不再完整,她的身體碎裂成無數色彩斑斕,形狀各異的拚圖碎片。
這些碎片漂浮在半空,正一塊一塊,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驅使著,去填補一個巨大、幽深、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漆黑漏洞。
昔漣的臉上沒有痛苦,隻有一種釋然微笑的,近乎獻祭般的平靜。
吳輝想衝過去阻止,想將那些碎片重新拚湊起來,但身體卻動彈不得。
然後呢?
在夢裡,他好像什麼都做不了。
隻能以一個無能為力的旁觀者的身份,眼睜睜看著珍視的人走向毀滅或犧牲。
這種無力感如同最冰冷的潮水將他淹沒。
於是,在接下來的夢境裡,吳輝開始沒命地奔跑起來。
即使他也不知道要跑去哪裡,要追趕什麼。
腳下是不斷延伸彷彿沒有盡頭的灰白色道路,兩側是飛速倒退模糊不清的景物。
風在耳邊呼嘯,肺部因為劇烈運動而火辣辣地疼。
他隻有一個念頭。
追上去,一定要追上去。
追上那消失的火光,追上那碎裂的拚圖,追上……某種正在不斷遠離他的…至關重要的東西。
但好像一切都是徒勞。
他跑得筋疲力盡,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視線因為夢中的汗水或淚水而模糊。
可道路前方,依舊空無一物。
他到最後,什麼都沒有追到。
沒有救下任何人,沒有改變任何事,甚至連自己想要追趕的目標是什麼,都逐漸模糊了。
什麼都沒有留下。
他追到了一片純粹的,無邊無際的空白。
白得刺眼,白得虛無,白得……像極了小白頭髮的顏色,卻又空蕩得令人心慌。
這裡什麼痕跡都沒有,彷彿他所有的奔跑和努力,都隻是一個可笑的自我證明的迴圈。
“……”
吳輝終於停了下來,彎下腰,雙手撐住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心頭的疲憊和空茫席捲了他。
“哥!”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
緊接著,他的衣角被人從後麵輕輕抓住了。
吳輝猛地轉過頭。
是他的妹妹,是吳鳶。
她還是他記憶裡最鮮活的模樣——紮著利落的馬尾,穿著媽媽買的某件卡通T恤,臉上帶著她自己挑的金絲眼鏡,還沒有長的很高,現在隻能仰著頭看他,眼神裡滿是不解和一點點的埋怨。
“吳鳶?”
吳輝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夢境的恍惚。
看到妹妹的瞬間,那種令人窒息的無力和焦灼感,好像突然就被按下了暫停鍵。
像是突然從一個噩夢中掙脫,一腳踏回了某個熟悉而安心的領域,儘管這裡依舊是夢境。
“哥,你在急什麼啊?”
吳鳶拽了拽手裡抓著的衣角。
“我都跟不上你了,喊了你好幾聲!”
急……
吳輝看著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夢裡那種沒來由的,彷彿被鞭子驅趕般的急切。
吳鳶鬆開他的衣角,伸出手指,不輕不重地戳了戳吳輝的胸口,那裡,心臟還在因為剛才的奔跑而劇烈跳動。
“你跑這麼快,是追不上的。”
她的語氣帶著一種超乎年齡的通透,或者說,是妹妹對哥哥特有的一針見血的瞭解。
“你乾著急,也沒有什麼辦法啊。”
“我沒有急。”
吳輝聽到自己下意識地反駁,但聲音缺乏底氣。
看到了妹妹,他的情緒奇異地平靜了下來,本來被燒灼的水的火一下子被挪走了。
“真的嗎?”
吳鳶歪了歪頭,明顯不信。
她拉著吳輝衣角的力道向下,自己也跟著原地坐下,一副“那我們聊聊”的架勢。
吳輝也順勢,有些脫力地在她旁邊坐下,背靠著那片虛無的空白。
“哥,你已經很厲害啦。”
吳鳶忽然笑了起來,眼睛彎成了月牙,她伸出手指,指了指兩人中間那片空白的地麵。
“為什麼?”
吳輝不解,甚至有些自嘲。
“我明明……明明什麼都沒有做成。努力到現在,我甚至感覺……希望渺茫。”
他的目光也落在妹妹手指的方向,那裡隻有一片虛無。
“因為你去做了啊。”
吳鳶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
“你去做了,哪怕隻是在跑,在找,在嘗試……這就已經很厲害了。”
她說著,還伸出拳頭,不輕不重地捶了一下吳輝的大腿,像是要打醒他的消沉。
“哥,不要這麼消極啊,跟個老頭子一樣。”
吳鳶皺起鼻子,做出嫌棄的表情
“你才隻有18歲!不要一下子就把自己變得暮氣沉沉的。而且你可是連高中都抗過來的人,真是的,怎麼比你高中的時候還消極,還要我來安慰你。”
說著,她乾脆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吳輝兩邊的嘴角,用力向兩邊扯,試圖給他扯出一個“笑容”。
“笑一笑啦,哥!”
她一邊扯,一邊用哄小孩般的語氣說。
“能在你最熱血的年紀,努力去做一件你覺得對的事,一件哪怕很難,但你不後悔的事,這本身……就是值得稱讚的啊!”
吳鳶滿意地看著吳輝被她扯得露出兩排白牙,表情懵逼的樣子,鬆開了手,自己咯咯笑了起來。
“什麼嘛。”
她笑著搖頭。
“你的稜角都快被磨平了,居然都不反抗我了,以前你可是會撓我癢癢報復回來的。”
笑鬧過後,吳鳶的表情重新變得認真。
她再次伸出手指,這次,是鄭重的點在吳輝心臟的位置。
“所以啊,哥。”
她的聲音輕柔卻清晰,如同穿透迷霧的晨鐘。
“不要讓自己後悔和遺憾……就夠了。”
“那你……”
吳輝看著妹妹,心裡湧起一股暖流,但隨之而來的,是對她此刻出現的疑惑,以及夢境即將結束的預感。
吳鳶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麼。
她笑著站了起來,再次用手指,指向兩人中間那片原本空白的地麵。
“我要回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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