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打不完了。
梧回喘著粗氣,再一次被三尊石像從食人花苞的保護中硬生生拽了出來,一隻石質的手掌死死鉗住他的左臂,另一隻扣住他的肩膀,第三尊石像則從正麵用石劍抵住了他的咽喉。
他咬緊牙關,在身體被拖出花瓣保護的瞬間,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反手一揮,掌心凝聚的翠綠光芒如刃般劈出,結結實實地扇在了那尊雕像的臉側。
“啪——哢嚓”
這一擊的力道遠超尋常。
石像的頭顱應聲而斷,沿著脖頸的斷裂麵旋轉著飛了出去,砸在遠處的地麵上,滾了幾圈才停下。
無頭的石身晃了晃,鬆開了手中的石劍,轟然倒地。
但鉗製他的另外兩尊石像沒有絲毫動搖。
左側的石像趁機發力,將梧回的左臂向反關節方向狠狠一擰——
“呃!”
梧回聽到自己手臂骨骼發出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雖然沒有痛覺,但那種肢體被強行扭曲的錯位感依舊清晰得讓人頭皮發麻。
戰鬥的流程已經重複了不知多少遍。
石像蘇醒,圍攻。
他斷腿、斷腳、被砍得遍體鱗傷,然後依靠豐饒恢復。
食人花在一旁輔助絞殺,但石像的數量彷彿無窮無盡。
打到後來,連那朵巨大的食人花都吃吐了,它在一口氣吞下五尊石像後,花瓣劇烈顫抖,花心處竟然開始反向蠕動,最終嘔地一聲,將一堆尚未消化完全的碎石塊混合著黏稠的植物汁液吐了出來,花瓣邊緣都蔫巴地垂了下去。
而梧回自己,更是打得精神近乎磨損。
每一次修復都要消耗心神,每一次戰鬥都要全神貫注。
重複、重複、再重複的攻防,讓他的意識都開始有些恍惚。
“不行……這樣下去沒完沒了。”
又一次被石劍在胸前劃開深可見骨的口子後,梧回踉蹌後退,背靠在一尊尚未啟用的石像上喘息。
鮮血順著傷口汩汩湧出,染紅了他早已襤褸的白色衣衫。
他看著前方又一次圍上來的新一批石像,它們如同雨後春筍一樣出來,麵無表情,動作整齊,彷彿永遠不會疲倦,永遠不會停歇。
“既然打不完……”
梧回低聲自語
“那就先躲一躲。”
他心念一動,身旁已經有些萎靡的食人花猛地振作起來,巨大的花瓣如同手掌般向內合攏,形成一個密不透風的球形堡壘,將梧回整個吞了進去。
翠綠的花瓣層層疊疊,表麵浮現出木質化的堅硬紋理。
“咚!咚!咚!”
外界的攻擊立刻落在花苞上。
石劍劈砍,石錘重擊,石矛穿刺……沉悶的撞擊聲透過花瓣傳來,震得內部的梧回耳膜發麻,但花苞暫時扛住了。
梧回蜷縮在花苞中心的狹小空間裡,閉上眼睛,試圖調息,恢復一些精神。
黑暗中,隻有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和外界不絕於耳的擊打聲。
然而,石像們根本沒有休息這個概念。
“哢——嚓!”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清晰的碎裂聲傳來。
緊接著,一道刺眼的灰白光從裂縫中射入,一尊石像用石斧硬生生劈開了一道口子。
“砰!”
又是一擊,裂縫擴大,一隻石質的手掌從裂縫中強行探入,五指張開,精準地抓住了梧回剛剛修復好的左臂。
“什麼?!”
梧回還未來得及反應,一股蠻橫到極點的力量便從手臂傳來,將他整個人朝著裂縫的方向狠狠拖拽。
“!”
梧回右手召出藤蔓想要固定自己,但花苞內部空間狹小,根本無從發力。
他被一點點拖向裂縫,花瓣的邊緣刮擦著他的身體,留下新的血痕。
“刺啦——”
布帛撕裂的聲音。
他被徹底拖出了花苞,重新暴露在石像群的包圍圈中。
左臂被那隻石手攥得咯咯作響,剛長好的骨骼似乎又要斷裂。
新一批圍上來的石像們,石刻的眼眸齊齊轉向他,同時舉起了手中的武器。
“………”
梧回的心沉了下去。
他真的沒空和這些無窮無盡的映象耗下去了。
這樣下去,要麼是他的精神先崩潰,要麼是這具身體被徹底拆解到無法修復。
但……似乎還有第三個選項。
一個更極端的選項。
“既然你們不讓我活……”
梧回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冰冷的決絕
“那就都別活了。”
他不再試圖掙脫左臂的鉗製,反而順著那股拖拽的力量,猛地向前一衝。
同時,他腳下,身側,背後,所有能夠觸及地麵的位置,翠綠的藤蔓如同蘇醒的巨蟒般轟然暴起。
不是幾根,也不是幾十根。
是上千根。
它們從地底瘋狂鑽出,互相纏繞堆疊,在梧回身下迅速構築成一座不斷升高的,蠕動的綠色高塔。
“起!”
梧回低喝一聲,藤蔓高塔將他猛地向上托舉。
那隻抓著他左臂的石像被他硬生生帶離了地麵,卻依舊死不鬆手,懸掛在半空。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
藤蔓將梧回托舉到了遠離地麵的高空。他終於掙脫了那隻石手,代價是左臂的衣袖被徹底撕裂,手臂上留下了五道深可見骨的指痕。
但他顧不上了。
站在藤蔓構築的高台邊緣,梧回終於第一次看清了下方的全景。
灰白色的,無邊無際的試煉空間。
地麵上,以他剛才戰鬥的位置為中心,密密麻麻的整齊排列著的石像,如同等待檢閱的軍隊,一直蔓延到視野的盡頭。
它們灰壓壓地連成一片,沉默,肅殺,充滿壓迫感。
而他剛才戰鬥的區域,石像們遵循著某種嚴格的領地規則——隻要他離開一定範圍,那些石像就不會追擊,而是退回原位,等待下一批啟用。
絕對的規則。
絕對的對稱。
絕對的……二元對立。
梧回抬起頭,望向空間盡頭那麵巨大得如同蒼穹般的灰白石壁。
石壁上沒有任何紋路,隻有最純粹最均衡的灰白。
均衡……
二元對立……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他混亂的思緒。
倘若,他自身的實力與存在,是這二元對立中的一元。
那麼,下方這無窮無盡的石像大軍,不就是與之對應的另一元嗎?
它們因“均衡試煉”而生,是他的映象,是他的對立麵,是這個他的無限復刻。
所以,想要打破這無窮無盡的迴圈,不是要打敗所有“一元”。
而是要讓這“二元”重新……
歸一。
以此均衡。
梧回站在藤蔓高台的邊緣,不知從何來的風吹動他破碎的白髮和染血的衣襟。
他低頭,最後看了一眼下方那令人絕望的石像之海。
然後,他向前邁出了一步。
不是走,不是跳。
而是放鬆了全身的力氣,任由自己向前傾倒,如同斷線的木偶,朝著數十米下的地麵,直直墜落下去。
墜落的過程中,時間彷彿被拉長了。
均衡……
他在心中默唸這個辭彙。
不是對抗,不是消滅,而是……二元對立,調和,回歸均衡的“一”。
下方的石像群似乎感知到了什麼,全部抬起了頭。
成千上萬張與梧回相同的石刻麵孔,仰望著空中墜落的身影。
就在梧回墜落到一半時,異變發生了。
他眼中所見的景象開始扭曲,破碎,重組。
下方那灰壓壓的無邊無際的石像海洋,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麵倒影,盪開漣漪。
石像與石像之間的界限開始模糊,它們互相融合匯聚,數量急劇減少,但個體的存在感卻在不斷增強。
一千尊融合成十尊。
一百尊融合成一尊。
最後,所有的石像,那成千上萬的“梧回”全部匯聚。
變成了唯一的一尊。
那尊石像站在梧回墜落軌跡的正下方,緩緩抬起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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