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為什麼把黑厄捏出來了？”
梧回拍了拍身下的藤蔓椅子。
那些藤蔓在他的掌心裡攛動，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某種在竊竊私語的小動物。
他沒有抬頭看吳輝，隻是專註地看著那些綠色的枝條在地麵上攀爬，從幾根零散的藤蔓變成了一個結結實實的，帶著靠背的座椅。
在吳輝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他用剩餘的藤蔓也給他在自己對麵生成了一把。
椅子不高，椅背微微向後傾斜，藤蔓的紋路在椅麵上盤成了一圈一圈的，像年輪一樣的形狀。
梧回坐之前在扶手上拍了兩下，似乎是在確認它夠不夠結實。
“我不久之前遇到了黑天鵝。”
吳輝乾脆利落地拉過椅子，坐了上去。
椅麵托住他的那一刻，他的身體微微陷進去了一些，藤蔓的彈性比他預想的要好。
此刻倚靠在他懷裡，本來隻剩半截的迷你鐵墓，或許是看到了梧回，又或許是吳輝已經把它的四肢暫時恢復了，於是識趣地往他手臂外爬了爬。
它的身體歪歪扭扭的，像一隻剛學會走路的幼崽，每一步都踩得不太穩當。
它爬出吳輝的臂彎，爬過他的手背，爬到了他的指尖……然後停住了。
“！？！？”
迷你鐵墓被憶靈黑厄捏住了一根手臂。
那隻半透明的，覆著冰晶的手從身後伸過來，兩根手指精準地夾住了它那根細細的，像吸管一樣的手臂。
它在空氣裡掙紮著，四肢亂蹬，身體扭來扭去。
吳輝察覺到動作，側過頭看了看。
隻見自己費了大勁捏出來的黑厄正沖他點了點頭，那張沒法看到五官的麵具上，帶著像是說“交給我吧”的認真。
它貼心地替他分擔了“照顧”迷你鐵墓的責任，把那個小東西從吳輝的手掌上摘了下來。
“謝啦，小英雄。”
吳輝的語氣裡是他已經不太能改掉的，不需要思考的親昵。
這個稱呼……
他之前想了半天。
對於自己親手捏出來的憶靈，他應該叫它什麼？
無論是“小白”“白厄”“黑厄”，又或者其他什麼稱呼。
吳輝一想到如果他叫這些名字被穹聽到……可能穹和丹恆還沒到奧赫瑪，在城外一聽到這些名字，就會下意識聯想到這個憶靈了。
他不想這樣。
畢竟，即使他的存在改變了再多……
吳輝悄悄抬眼看了看梧回。
梧回正低著頭，手指在藤蔓椅子的扶手上慢慢地撫著，像是在想什麼別的事情。
梧回的側臉在夢境的光線下顯得很安靜，安靜得有些不太真實……
他都需要保持一定的劇情完整性，因為這樣想來，事情的發展還算是可控的。
“……”
黑厄沉默地看著吳輝那個側臉。
那個因為稱呼喚起的，短暫的像曇花一樣一閃而過的笑，在吳輝的嘴角停留了不到一秒。
太快了，快到如果不是一直盯著，根本不會注意到。
黑厄沒有出聲。
它隻是手上捏著迷你鐵墓的力道更大了，大到了那個水晶骨架在它的指間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它沒有在看那個小東西。
它的注意力始終落在吳輝的側臉上。
當然——這是為了防止這個水晶骨架又跑到吳輝懷裡去。
“你說你遇到了黑天鵝……但這和你捏一個黑厄出來有什麼關係？難不成她看到了你的記憶……”
梧回瞥了一眼此刻站在自己身邊，別彆扭扭也想要椅子的光圈。
“不可能的！”
光圈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他想起自己被質疑了許久的業務能力，這次，他在空氣中劃拉著，翻找著他一個圈才能看到的後檯麵板。
“我給吳輝用了記憶模板！更何況吳輝現在還是記憶命途。黑天鵝看不見的，就算看見，模板生效下，她看到了也不會是你們原本的記憶。”
光圈感受到梧回的目光，立刻把自己的想法一股腦說出來，生怕自己說慢了又要被梧回的大手揉捏。
等等……他現在是人形，怕什麼。
“說來話長，不過……光圈？你什麼時候變成這樣子了？”
吳輝新奇地看著眼前這個白色捲毛，灰色瞳孔的……少爺正太風光圈。
他的目光從光圈的白頭髮掃到白衣服，從白衣服掃到白鞋子，最後落在那張表情豐富的，有點小得意的臉上。
不行，看起來好貴氣啊。
就是為什麼變成人形也是白乎乎的，頭髮，衣服，鞋子。
這麼一身下來能找到幾點黑色都是難得，更別說什麼其他鮮艷的顏色了。
“這不為了增加氣勢嘛。”
光圈張開手臂轉了一個圈。
他的衣擺在旋轉中飄起來，像一朵白色的，雖然花瓣殘缺，卻依舊盛開的花。
“我把我的陳年收藏找出來了，你看，吳輝！”
他沖著吳輝傻笑了一下，那張年輕又貴氣的臉上，快誇我三個字都溢位來了。
“我依稀記得這是我的第一個作品，怎麼樣，好看吧？”
光圈的眼角彎著，灰色的瞳孔裡映著吳輝的臉。
不加修飾的笑容裡是孩子氣的得意，像一隻在等人摸頭的，尾巴快要搖斷了的小狗。
然後他被梧回拎著衣領拽了回來。
梧回的手從光圈的衣領上鬆開的時候，光圈的身體往後仰了一下，腳跟踉蹌了兩步才站穩。
梧回沒有看他，目光始終落在那個陰森森站在吳輝身後的黑厄身上。
他懷疑——不，是確定。
剛剛但凡光圈再往前傻笑著多走一步，這個黑厄就敢拿侵晨把他串成光圈燒烤串。
那隻憶靈的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劍鋒從鞘口露出了一線，冰晶在鋒刃上凝結成一層薄薄的白霜。
“這是你依靠著自己的記憶捏出來的嗎？還有……小英雄這個稱呼……”
梧回對上對麵吳輝的臉。
吳輝的臉相較於他，更接近他們原本的那具身體。
八分熟悉的臉上掛著溫和的淺笑。
那笑讓他的臉皮發癢。
他的嘴角也在邊緣隱隱作痛，像是有一塊很久沒有用過的肌肉，突然被扯了一下。
他也想露出笑來。
梧回垂眸，鬆開了拉住光圈衣領的手。
“很適合他。”
他的聲音很輕。
黑厄靜靜地站著。
它的身體是半透明的，冰晶和憶質在它的體表緩緩地流動著，像一條安靜的，沒有聲音的河。
它或許沒有眼睛，但當他聽到那個稱呼時，頭還是忍不住抬了起來，朝著梧回的方向微微轉了一下。
“嗯。叫其他稱呼，我也怕穹他們去了翁法羅斯後因為稱呼多想什麼。”
吳輝的手指在藤蔓椅子的扶手上摸了摸，感覺構成椅子的藤蔓和他自己的差不多。
“小英雄這不就好多了嗎？他們隻需要知道……他是個英雄就好了。”
“……”
“是啊。”
梧回揮手間，為旁邊的光圈用藤蔓做出來一張椅子。
那些藤蔓從地麵上升起來，攀爬纏繞，比給吳輝做的那把快得多，但形狀也隨意得多。
椅背歪了一點，扶手一高一低，椅麵也不太平整。
光圈坐上去的時候，身體歪了一下，然後又調整了一下。
他沒有抱怨，隻是乖乖地坐在那把歪歪扭扭的椅子上，手指放在膝蓋上，脊背挺得直直的。
“回到一開始的問題。”
梧回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調子。
“黑天鵝來找過你？這個憶靈的出現也和黑天鵝有關？”
他看了一眼旁邊撇了撇嘴後乖乖坐到凳子上的光圈，那顆白色的捲毛腦袋在熒光下晃了一下。
“對，我本來一開始隻捏了鐵墓用來探路，是為了找你去的，但走到一半，收起來的鐵墓突然竄出來，我和它說話的時候，黑天鵝的牌就擦著我的臉過來了。”
“她好像把我認成了憶庭的……額，好像連憶庭也不是，她覺得我是冒充憶庭的危險分子。”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看她那種要決一死戰的氣勢……我想著先狐假虎威一下，所以我說…受一位仲裁官的邀請，前來幫忙。”
梧回的眉頭動了一下。
“然後……裝逼說了兩三句話，鵝姐就跑了，為了後麵裝逼不露出馬腳……”
吳輝的聲音裡“說出來有點丟人”的尷尬好像溢到了梧回鼻間。
“這不，不就捏了個黑厄出來嘛。”
他的話音剛落，在梧回身邊坐著的光圈，就已經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手。
“看吧！梧回，我說了人多增加氣勢嘛！”
光圈灰色的瞳孔亮晶晶的，整張臉上是寫滿了的得意。
“看來你的想法是分到情感那邊了，你不是不同意我的想法啊！”
“……”
梧回看了看光圈，又看了看吳輝。
他的目光在兩個人的臉上來回地移了兩遍，然後抬起手，一巴掌蓋住了自己的臉。
他沒有說話，但那聲長長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嘆息已經說明瞭一切。
“行……照你這麼說，我們現在可是有足足四個人加一個吉祥物的大隊伍啊。”
他的悶聲從手掌後麵傳出來。
“是要去對標星核獵手嗎？”
“啊？四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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