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輝左手拿著小蛋糕,右手拿著蘇樂達,嘴裡還嚼著剛剛桑博塞給他的糖果。
那顆糖果在口腔裡滾了一圈,甜膩的味道從舌尖蔓延到舌根,像一層厚厚的糖漿糊在了喉嚨上。
他嚼了兩下,硬糖在齒間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說實在的,桑博說到做到是真的——說請他吃飯就是吃飯,錢也是實打實花出去了。
那些小蛋糕擺在精緻的托盤裡,奶油花捲成各種形狀,上麵還插著小巧的糖霜裝飾。
蘇樂達的瓶身上凝著細密的水珠,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上來,在匹諾康尼溫暖得近乎發膩的空氣裡顯得格外珍貴。
就是他的嘴一刻不停地吃,桑博一刻不停地套他話罷了。
旁敲側擊。
先是問他是怎麼來的。
吳輝含糊地說了句“穿牆”,桑博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一隻嗅到了獵物氣息的狐狸。
然後問原本打算怎麼找梧回。
吳輝說“隨緣”,桑博的嘴角抽了一下,顯然對這個回答不太滿意。
再者就是他和梧回的關係,逮著他和梧回長得像,或者說……
兄弟。
吳輝從那些話裡聽出來的是這個意思。
桑博認為他們兩個是兄弟,而且是關係微妙的兄弟。
不是那種從小一起長大,熟得不能再熟的兄弟,而是那種帶著距離感,中間隔著什麼東西的,複雜的兄弟關係。
吳輝真的有些好奇了。
桑博到底是從哪看出來的。
明明自己也隻是穿牆撞人不小心落在他眼裡了。
再怎麼猜測……看在自己在用著記憶的份上……自己頂破天也應該隻是憶庭的小人物吧。
“你到底是怎麼看出來我和梧回有關係的?明明我沒有回答你幾次問題吧,這位……桑博先生?”
吳輝把蘇樂達放在兩人身邊的欄杆上。
“嗯?”
此刻倚在欄杆上,裝作隨意觀察四周的桑博聽到這話,嘴角的笑更加真誠了。
那笑容不是他之前那種帶著試探的,帶著算計的笑。
“你當時不是對那位被撞的先生解釋——你急著找人嘛。”
“就單單憑著這點?”
吳輝聽到這句話感覺不可思議,隻當桑博在用敷衍的話打發自己,他的眉頭皺了一下,又很快鬆開。
“別用什麼我和梧回長得像這句話解釋,我知道,我現在這張臉明明和他那張臉一點也不像……”
吳輝說到這,就看到桑博意味深長地看著自己。
那雙下垂的,最容易哀傷的眼角裡,裝著吳輝說不上來的,柔和的光。
不像是哀憐,不像是的商人的算計……
“哎呀,其實我一開始也是這麼認為的,但誰能想到,你原本看向那位被撞先生歉意的眼神,在看到我之後極速收縮……”
桑博裝作無奈的攤了攤手。
“然後你就像是逃一樣,灰溜溜地跑了。”
“……”
“我……”
吳輝其實也沒想到自己當時反應這麼大。
他隻記得自己隻是轉身想要混到人群裡麵,然後就被桑博叫住了。
那時候他的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跑。
不是因為害怕,主要是他感覺桑博這人摸不透,落地第一秒遇到他,他隻覺得自己應付不了。
“我老桑博根本不敢想,在匹諾康尼這麼大的地方,還有人認識我——認識一個小地方的商人。”
桑博刻意拉長嗓音,強調小地方這三個字。
“就不能是我看到了其他人的記憶,所以才躲著你嗎?”
吳輝試圖還想掙紮一下,他的聲音有些發虛,但桑博聽起來,就是一根被拉得太緊的弦。
“那也不應該心虛吧,難不成,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你還欠了我老桑博一筆?”
桑博開玩笑地說。
兩人圍靠在欄杆邊,遠遠一看,還以為是舊相識的老朋友。
他們的影子在昏黃的燈光下交疊在一起,像一個被揉皺了的,分不清你我的形狀。
“……”
“還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均衡。”
“……”
吳輝抬眼,看向這個下垂眼的男人。
桑博本來可憐巴巴的眼睛在他的視線中看來,卻像是下垂的鉤子。
用力就能把他的外表偽裝的一層肉勾扯起來,露出下麵藏著的,不願意被人看到的東西。
希望光圈說的什麼模板是有用的。
吳輝在心裡默唸了一句。
“願聞其詳。”
吳輝開口。
他裝作他們聊的話題好像與自己無關。
“嗯?那我老桑博可就說了。”
桑博的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欄杆上,下巴擱在手背上。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的人群裡,像是在找什麼。
“我是真覺得你們兩個人長得像,在氣質方麵,你們兩個人在不說話的時候簡直一模一樣。”
他頓了頓。
“不過就是梧回他的頭髮白一些,臉變了些,但那些都是因為均衡,對吧。”
“成為均衡手下的人,有兩種——”
桑博的語速放慢了,方便吳輝可以聽清楚,聽明白。
“一種是主動讓自身貼合均衡,維持均衡現狀的、自認為公平的‘精神仲裁官’。”
他的手指在欄杆上叩了一下。
“還有一種,就是身體上,在能力和身份上達成的均衡。”
他又叩了一下。
“根據我和他的相處看……他明顯是後者。”
桑博的目光從遠處收回來,落在吳輝的臉上。
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混合了憐憫和好奇的東西。
“花白的頭髮,精緻的臉,和沒有副作用的能力,以及那雙符合均衡的眼睛。”
“多完美的作品啊……”
說到這,桑博感嘆地看向吳輝的臉。
“不過我現在也算是見到最初的梧回了。你和他長得很像,對吧。”
吳輝聽到這,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臉。
雖然這張臉算是光圈按照本體捏的…
戴美瞳加精修的美顏版本。
但要論他最開始的臉……
隻有在列車上沉睡的本體。
“……”
他都快有些反應不過來他到底是長什麼樣了。
那些記憶裡的臉——小時候的,長大後的,鏡子裡的,照片上的。
都像被水泡過的畫,邊緣模糊,顏色暈開,隻剩下一個大概的輪廓。
現在腦子裡印象最深的,居然是哀麗秘榭水池裡,那個紅眼睛的黑髮孩子。
“……”
“不會吧……”
桑博看他也有些愣神地摸著臉,到底還是沒接著說下去。
比如什麼——你們兩兄弟的臉不會都不是原來那樣了吧。
但桑博想起那些稀薄的客戶情誼,最後還是很輕地,像是怕驚動什麼似地開口了。
“不過,總之,看在昔日老客戶的份上,我衷心地提醒你們。”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正經了一些。
“匹諾康尼這次可不是麵上看起來這麼歡樂。”
“我知道,我和他之前就知道。”
吳輝很確定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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